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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圣痕·伥鬼

    罗娴打开内室的闸门时,先闻到一种干涩、辛辣、略带甜腥的气味,然后才是油脂的焦臭。

    一般来说,是反过来的才对。

    所以,这很反常。

    准确地来说,这在现境很反常。

    这是一种,近乎独属于地狱的风味。那种金属蒸汽、氧化物微粒子和有机物灼烧的味道。往往是那些凝固的地狱生物聚集在一起时,才会散发出这种气息。

    琼鼻轻嗅之间,黑暗里亮起了红灯笼,一千五百八十二只红灯笼。

    那七百九十二双猩红,齐齐对准了自己。

    这种甜蜜的刺痛,感觉很像是诅咒。

    这是大量生物同时死亡,从绝望中诞生的诅咒。

    罗娴还是看不见顾希。但,她看到了一些足够有趣的东西。

    她看见了一具狰狞的、丑陋的人形虚影。在虚影之上,趴着密密麻麻的萤火虫一样的蛆。

    在黑暗里,存在着夹杂着深渊气息的升华产物。

    那是一种违反物理定律,仅限于神话或者深渊里的东西。

    如今,伥鬼的圣痕——如果说它能称之为「圣」的话,的确是被铸造了。

    只不过距离刻印的完成,还欠缺了最后一步。

    顾希,需要通过血仇结晶蕴含的诅咒,赌咒于对自我超脱的嫉妒与憎恨,才能完成踏入命途的最后一步。

    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愚人死于执着,他再也没有自悔的机会了。

    所以,与其说是在顾希身上刻印了一道名位为「伥鬼」的圣痕,其实更像是在一团仇煞集合体上,外挂了一道名为「顾希」的累赘。

    绝望的目光聚焦在罗娴身上,在厉鬼们集体意识的操弄下,顾希那心智崩溃的身躯,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嗯,是一道...凝固风味的圣痕。

    不过,在罗娴看来,它如今还很粗糙。

    就像是一块尚未精修过的上等猪排。不管是煎炸焖炖,想要烹调得完美无瑕,就需要针对那些边边角角进行修整。

    “来。”

    罗娴朝厉鬼们招手,眸子里,是比一盏盏灯笼加在一起还要淳化的猩红。

    “哇!!!”

    厉鬼们发出一声哀嚎。瞬间,一阵源质波动从金属人形身上涌动而出,它从地面扫到装甲车、从墙壁扫到天花板,半径五米之内,尽数被它囊括。

    而恰巧,罗娴就在这个范围之内。

    【冢讼者,大略虽合八十一讼,其中枝叶分散,变成千百万种。】

    【溺死、烧死、伤死、绞死、魔怍死、瘟疫死、中恶死;老死、少死、孤死、独死、火烧骨死、水渍骨死——不一而同。】

    【生时与人仇雠事,各有讼诉,并是怨结。】

    【然,伥鬼之冢讼者。】

    【犹欲怨望,战伺间隙。】

    【非解洗冤债,不止杀灭殃。】

    【禁断绝连复,拒生死乖隔。】

    【唯以牙报牙,以血报血。】

    【强者憎主,弱者递害。】

    【讼之不尽,报之不绝。】

    随着《天启预报》上翻开新的篇章,这道独属于伥鬼圣痕的“冢讼光环”覆盖在了罗娴身上。

    顷刻间,眉眼带笑的罗娴脸上,笑容越发狰狞起来,犹如杀戮中的罗刹,眉角、眼角、嘴角皆不自觉地上扬。

    冢讼范围之内,一切生灵,如有心智,不论其完整与否,情绪皆会被点燃。心智强大坚毅者,会对伥鬼产生强烈的抵触与仇恨情绪,弱小孱弱者,则会直接被摧垮、碾碎、崩塌,化作“情绪残留”的躯壳。

    罗娴,自然属于强者。因此,她能感受到心中的嫉妒、憎恨、怨怼、杀意、绝望被悉数放大,且频次激烈、烈度也在急剧攀升。

    “真是丑陋啊,”看着伥鬼身形游动,罗娴一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庞道,“这种不是发自内心,而是被鼓动、教唆才生发出来的杀意。”

    “真是无比丑陋啊。”

    “果然,就算是虫豸,你也是最令人厌恶的一种。”

    罗娴,生气了。

    不见她如何动作,只是一闪,身形就出现在了金属人形之前,她又踢出那一脚,直踹向顾希的心窝。

    随即,在脚尖与手掌接触的一瞬间,罗娴又哑然失笑。

    她想起了顾希的那个问题:从驳杂的别样情绪中催生出的憎恨与杀意,也纯粹吗?

    “预制菜,这也不行啊!饭菜,必须手搓才美味哟!”

    这次,她追加了踢击的后续。

    砰——!

    金属人形被踹飞出去。只不过,这一次他直接砸破了被烤得软化的垫子,却是直挺挺地硬接下了这一击。

    他从烟雾风尘中走出,一只手早已被踢得扭曲变形,犹如装置艺术。可随着伥鬼的嫉妒怨恨之火燎上燎落,它又被重新塑造,恢复如初。

    “肉的品质,下降了呢。”

    见到此情此景,罗娴心中杀意大盛,这股杀意即便是被恶意催发出来的,可它毕竟属于罗娴,依旧带着地狱深处最令人心悸的血色弧光。

    然而,当她的双瞳注视在她看不见的空洞上时,那反射出血红的金属表面上,似乎出现了她最为厌恶的东西。

    瞬间,就将她的杀意拔升到极点。

    “你!”

    罗娴发现,她的心间竟悄然被打开了一道裂缝。体内,叠加态的灵魂基础、奇迹与灾厄耦合出的源质,竟随着情绪被点燃而崩碎、消解、“魂不附体”,化为了最为精粹的源质,飘向伥鬼。

    “吼吼!!”

    【源质结晶获取诸方,大致有七法。】

    【曰:边境开采、重力压缩、死前萃变、灵魂抽取、仪器提取】

    【——情绪残留。】

    【归乡仪式,有接引游子之心。伥鬼有啖食恶念之能。】

    【二者结合、升华,姑曰之:】

    【强掳。】

    罗娴的特殊源质,上一次让顾希在濒死之后,身体直接完成修复、重启,压根就没用上她赠与的源质结晶。

    如今发动强掳这一灵魂能力,更是能在罗娴澎湃的杀意里,直接提取、掠夺走她体内的源质。

    当这一缕源质被归乡仪式所吸引,落在金属人形的火焰缝隙里,顿时,火冒三丈,厉鬼的气焰越发嚣张。

    “哇呜!!!”

    厉鬼牵拖金属人形朝罗娴发动冲锋,爪挠、脚踹、啃咬、肘击,无所不用其极。然而,一次次进攻皆被罗娴轻盈地闪躲开来,连一缕丝线都没有被火焰所灼烧。

    ‘似乎,可以再认真一点了。这样也好,虽然肉质降低了,可僵尸肉,可也结实不少。’

    ‘不要死啊。’

    罗娴迈步跨出十米距离,脱离冢讼的覆盖范围后,罗娴吸入一口带有汗臭、清新剂和蛋白粉味的新鲜空气。

    她眼神望定,挽起袖口,露出白藕似的小臂。素手轻抬,一步又迈回内室里,像小孩子玩剪刀石头布似的,一锤砸在了顾希的脑门上。

    超限·鼓手!

    砰!

    地面上,早已熔化、焦硬的垫子被顾希磕成了齑粉。亏得这内室的特殊结构坚固,否则这一击下去,就连整座大楼都会震颤几分。

    “没用吗?”

    无头的金属人形被厉鬼们再次扯起,随着身体对罗娴源质的消化与吸收,那被打成水银、炸散在地板墙壁上的液体,竟快速重新聚合到了一起。

    “看起来,不像是一阶的圣痕。”

    “啊~是那点固化在作祟。”

    “鬼鬼祟祟的呢。”噗嗤,罗娴站在远处,竟被自己的冷笑话给逗乐了,她甚至还自己解释道:“是攀附在他身上的小鬼们在作祟啊。”

    “鬼鬼祟祟。”

    禹步。

    眼神顷刻变得凛冽,跨步向前,全身肌肉群配合着数十种不同的源质应用,以对自己身体绝对掌控的形式,勃发出惊人的爆发力(备注1),一瞬就来到了金属人形身前。

    “所以,要把这些小鬼打回地狱才行。”

    啪!

    罗娴一巴掌扇飞了几头厉鬼,却发现它们飘摇着飞灰,又再度从躯壳缝隙中爬了出来。

    “角度不对。”

    超限·双重鼓手!

    罗娴这次精准地弹了其中一头厉鬼两次脑瓜崩。弹得它眼神暗淡无光,唯留下两个孔洞。紧接着,它就被其余厉鬼给撕碎,再不复生。

    “果然。”

    可下一秒,顾希攻击袭来。罗娴依旧是如常避开,不料她裙摆的一角竟被燎上了一丝黑焦。

    ‘原来。’

    罗娴作为一个超级天才,在事件发生的瞬间,就凭着惊人的天赋勘破了一切。

    他和它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动态平衡。

    一方弱了,另一方就会变强。

    “也就是说,如果把这些恶劣的边角料剃掉,你的肉质就会重新提升回来了,是吧?”

    三重鼓手·霹雳!

    罗娴接连出手,一口气荡灭了数十头厉鬼。可就在某个瞬间,她发动禹步,再次跨出了冢讼的范围。

    她,竟然发出了一声粗喘。

    如果说里见琥珀出手,是在叶隐心法加持之下,调伏心猿意马,做到有心无意,即为平静,那罗娴则截然相反。

    她一生都在学习如何克制自己汹涌的杀意,偏偏这种情绪又是她唯一能感知到的情绪。因此,她身一动,杀意便动。越出手,杀意就越浓。

    导致的结果就是,她每攻击顾希一次,自己身体内源质被抽取的速度就会加快一分。

    出于顾希在持续挨揍,需要不断修复自身。

    他还不会吃撑。

    罗娴,进入思考。

    罗娴,拒绝思考。

    罗娴,退出思考。

    她只道:“只要趁着他的阴魂光环不注意的时候给他来一下,这个问题就能被解决了吧?”

    极意·无间!

    紧接着,顾希就飞上了天。

    并且一直没有掉下来过。

    直到他浑身上下的七百九十二头厉鬼全部被敲碎,顾希这才有了重新感受水泥地的机会。

    一声铿锵。

    罗娴凭着粉尘与风流找到了顾希的位置。她盯着那些带着深渊特性的裂隙,不假思索地再次出手K了下去。

    极意·裂空!

    罗娴趁着裂隙不注意,以手为刀,以刀为犁,一锄头下去就把裂隙给铲平。接着,手刀也好、指刀也罢,她在顾希身上玩起了锄大地。

    随着人形脖颈最后一处裂隙被打得合了回去,罗娴拍拍双手,用小臂抹去了额头上的汗水,像个辛勤耕种了一天的老农。

    “emmm...”罗娴不喜地看着地上那个扭曲的孔洞,“感觉,还是很讨厌。”

    “以后,就叫你...蜱虫好了。”

    说罢,她转身离去。接下来,她需要去找一部计算机和一根扫把。

    而躺在地上的顾希,随着身上的裂隙被尽数消弭,浑身原本样式不一的伤疤,也变成了一道道黑中带红的痕迹,显得有些...粉嫩,只剩下了浅浅一层。

    接着,痕迹上泛起微光,只闪烁了一阵,就消弭殆尽。

    【圣痕·伥鬼。已刻印。】

    【傻人有傻福,傻█没有。】

    【不许忤逆伟大者的诫告了。】

    ——

    备注1:来自《天启预报》第一百八十八章和三百一十七章。几乎用的是原文,所以备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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