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的梆子声还未在冻透的街巷里敲响,京城正北德胜门外三里处的乱柳林子,突然腾起了一片烧红半边天的冲天火光!
凛冽的西北风卷着浓黑的松油恶臭与药草焦糊味,顺着官道一路倒灌进德胜门的瓮城箭楼。
官道正中央,三十辆插着大医署青色三角令旗的重型四轮大骡车,此刻已被数十道横拉在雪地里的绊马铁索生生截停。最前方的三辆大车车辕断裂,拉车的健骡肚腹被锋利的铁蒺藜刺穿,倒在血泊中痛苦地蹬踹嘶鸣;车厢上原本用双层生牛皮严密包裹的麻袋被利刃划得七零八落,大捆大捆带着北山冻泥的“白花蛇舌草”与赤红如火的“烈火玄参”散落一地,正在浇了猛火油的烈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护住中间那十车母根!结圆阵!谁敢退后半步,老子先劈了他!”
镇远镖局总镖头霍青麟满脸是血,左肩甲上插着两支黑色的三棱短弩箭,手中那柄六十斤重的九环金背大砍刀舞得如风车一般。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一名试图举着火把扑向第五辆药车的蒙面黑衣人,连人带刀被霍青麟一刀从锁骨劈到了肚脐眼,内脏混着滚烫的鲜血哗啦啦洒了一地!
然而,四周密林与雪沟里钻出来的黑衣死士实在太多了。
足足三百余名身穿夜行紧身衣、脸上蒙着浸过药水的黑布、手执军制破甲短弩与长柄朴刀的精锐死士,根本不与镖师缠斗,也不抢夺车上的银钱。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配合默契得如同常年并肩作战的边关老卒,一人持铁盾上前硬扛镖师的刀枪,另外两人便趁机将背上背着的火油陶罐与装满恶臭黑水的皮囊,疯狂地砸向装载药材的车厢!
“当心那些黑水!那不是寻常污水,那是加了化尸粉和硝石的腐药水!沾上一星半点,整车玄参就全烂成泥了!”
车队正中央,北山药农首领杜衡趴在第七辆大车的车顶上,五十多岁的老汉急得双目赤红。一名死士借着同伴的掩护,踏着骡马尸体一跃而起,手中寒光闪烁的朴刀直奔杜衡怀里死死抱着的那个紫檀木小药篓砍去——那里面装的,是整个北山药田仅存的十二株百年烈火玄参老药王母株,更是沈南乔点名要用来调配重症母液的命根子!
杜衡躲闪不及,竟硬生生转过身子,用自己穿着破羊皮袄的左臂迎向刀锋,把药篓死死护在了肚皮底下!
噗嗤!
朴刀入肉三寸,鲜血瞬间浸透了羊皮袄,深可见骨的剧痛让杜衡闷哼一声,差点从车顶滚落,但他那双常年挖药、布满厚茧与裂口的大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抠住药篓的竹编边缘,连半寸都没有松开!
“杜老哥!”
霍青麟怒吼一声,飞起一脚踹飞面前的死士,大步跨上车辕,大砍刀顺势横扫,将那名还想补刀的死士拦腰斩断!他一把拽住杜衡的后领将其拖进车厢掩体后,顺手在那名死士尚未冷透的尸体怀里一摸,竟摸出了一块沉甸甸的黄铜腰牌,以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硬黄纸路引。
借着熊熊燃烧的药车火光,霍青麟只扫了一眼那腰牌上的字迹,眼珠子差点瞪裂开来:
“娘的!这帮杂碎不是山贼!这腰牌是户部度支司夜间押运官银的通关铜牌!这路引上盖着户部尚书崔晏三日前才启用的私印!是朝廷里的大官派私兵出来截杀咱们的救命药!!”
就在北门外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的同时——
十里之外的京城南城,五坊交界处的青龙街、苦水井胡同与破瓦巷三处原本未被封闭的官井之内,井水突然在同一时刻剧烈翻涌起来,咕嘟咕嘟冒出一层厚达寸许、散发着死鱼烂虾腥臭味的黑色泡沫!
紧接着,黑沉沉的巷道深处,数十面破锣同时被敲得震天响!
“街坊四邻快跑啊!北门外烧起来了!朝廷把咱们南城的药全拉去喂北边的兵了!”
“俺亲眼瞧见的!皇上下了绝密死令,今夜子时就要带着皇后和文武百官从北门弃城逃跑了!临走前怕咱们南城这几万染了瘟病的百姓传开疫气,黑甲卫已经在九门外头堆满了十万斤干柴和猛火油,天一亮就要放火把咱们全烧死在南城里头啊!!”
“大家伙儿快拿家伙冲出正阳门啊!晚一步就成焦炭了!!”
一声声凄厉绝望、煽动性极强的嘶吼,借着夜色与北门外隐约可见的红光,如同一颗火星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瞬间引爆了压抑已久的南城五坊!
这几日被封控在家中、亲眼看着街坊邻里不断有人高热吐血被抬进死营的数万百姓,本就处在崩溃的边缘。此刻一听“朝廷弃城北逃”、“放火活烧南城”,又闻到空气中真真切切传来的北门火油焦臭,甚至看见自家院子里的井水都开始往外冒黑沫,所有的理智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冲出去!不能留在这儿等死啊!”
“砸开木栅栏!抢大医署的药车逃命啊!”
不过短短两刻钟,成千上万名被恐慌彻底吞噬的南城百姓,有的披着棉被,有的怀里抱着哭喊的孩童,更多的青壮汉子则红着眼睛抄起了家里的扁担、菜刀、铁锹与劈柴木棍,像一股决堤的黑色洪流,从四面八方的胡同里疯狂涌出,直扑正阳门与宣武门的九门封锁线!
正阳门内侧,三道由粗大原木与铁蒺藜扎成的隔离拒马前,火把亮如白昼。
京兆府尹裴济民一身五品青袍早已被涌上来的人群撕扯得破烂不堪,头顶的乌纱帽不知掉到了何处,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凌乱飞舞。他没有退后半步,而是张开双臂,死死挡在第一道拒马的正前方,对着面前数千名挥舞着木棍菜刀、情绪失控的百姓声嘶力竭地大喊:
“父老乡亲们!退后!莫要听信奸人谣言!皇上与皇后娘娘就在城中,大医署的药锅还在熬药,朝廷绝不会放弃南城一人,更绝无焚城之事!谁敢冲击九门封锁线,把疫毒带去北城,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啊!”
“放屁!你个狗官跟他们是一伙的!北门都烧红天了,井水都黑了,你还骗我们在这儿等死!”
人群深处,几个缩着脖子、脸上抹着锅底灰的精壮汉子趁乱用弹弓夹着锋利的鹅卵石,嗖的一声朝着裴济民的脑门狠狠射去!
啪!
坚硬的石块正中裴济民的左额角,皮肉瞬间绽开一道两寸长的血口子,温热的鲜血哗啦一下流了下来,糊住了他的左眼。
裴济民被砸得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身后的京兆府衙役与守门禁军见主官见血,纷纷惊呼着拔出腰刀,弓箭手更是齐刷刷拉开了弓弦,对准了步步紧逼的人群:“保护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