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沈南乔眼中寒芒暴射,长袖一拂,当着满营将士与三法司重臣的面,下达了接管军需药线的雷霆铁令:
“大医署院判宁无咎听令!”
“老臣在!”宁无咎肃容出列。
“即刻抽调大医署精干医官四十人、女医营二十人,正式进驻三大营!”沈南乔的声音响彻在寒风凛冽的校场之上,“自此刻起,撤销太医院在军中一切督药、验药之权!军中所有药材调拨、汤药熬制、病案登记,全权由大医署接管!祝红药任军医营总巡察,凡营中将士饮水用药,必须经过‘大医署木牌核验’,缺一印者,不得入口!”
祝红药挺胸出列,腰悬短刀,朗声应诺:“末将领旨!”
“卫长庚、陆昭听令!”
“臣等在!”两人齐齐躬身。
“由户部与兵部联合设立‘军民药线统筹总局’!”沈南乔目光灼灼,字字千钧,“打破京畿官私药材之界限,将万宝阁从直隶各府收购之生药、太行山栈道运抵之净药、以及三大营残存之军药,统一汇入总账!军不截民药,民不占军资,每日清晨由大医署与户部联合签押,向全城与三军公布库存实数!谁若是敢借战时之名私自截留、倒卖一两生药者,依大齐战时军律,当场立斩!!”
“臣等遵旨!!”卫长庚与陆昭眼中暴射出坚毅的精芒,轰然领命。
条理清晰,权责分明。
原本因总仓失窃、强敌压境而濒临崩溃绝望的三大营后勤防线,在沈南乔的铁腕整合之下,不仅没有崩塌,反倒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密姿态,将民间的生药资源与军队的铁血规制死死拧成了一股坚不可摧的绳索!
立在风雪中的十万将士与禁军甲士,看着这位在漫天风雪中从容布阵、身先士卒的年轻中宫,眼底原本翻涌的惊疑与恐慌,终于在这一道道扎实沉稳的号令之下,化作了由衷的敬畏与安定。
萧夜寒静静地凝视着沈南乔。
帝王深邃狭长的凤眸深处,翻滚的暴戾与杀气不知何时已然尽数退去,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傲岸。
他缓缓抬手,自腰间解下一枚象征着三大营最高调度之权的生铁半虎符,当着满营将士的面,极其郑重地放入了沈南乔纤细却温热的掌心之中。
“军权交由你。”萧夜寒低沉沙哑的声音里,透着帝王托付江山的千钧信任,“这十万将士的后背,朕交给你了。”
沈南乔五指微拢,将那枚沉重冰冷的虎符死死扣在掌心。四目相对,无需千言万语,两道并肩立于风口浪尖的身影,早已将彼此的身家性命与天下苍生的安危,彻底融为了一体。
然而,属于这座风雨飘摇帝国的危机,从未有一刻停歇。
正当大医署女医营雷厉风行地开始接管军医营房之际,校场外围的官道之上,再次传来了急促凄厉如骤雨般的战马奔腾声!
嗒、嗒、嗒!
一匹通体被汗水与血沫浸透的绝命快马疯狂撞开营门拒马,马背上的边关传令兵整个人几乎趴在马鞍之上,浑身被冰雪冻成了一个僵硬的硬壳。
战马甫一冲入校场便悲鸣一声,口喷白沫轰然栽倒在地!
传令兵自马背上狠狠滚落下来,一路滚到了萧夜寒与沈南乔身前五步之处。他怀中死死抱着一卷被生牛皮包裹、外层已被鲜血彻底浸透的八百里加急军报,用尽胸腔中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力竭地哀嚎道:
“陛下!娘娘!北境……北境寒门关……绝命急报!!”
“程铁山将军、韩烈将军联合急奏——关外三十万敌军大营之内,数十名蛮夷巫医正在大肆散播谣言,称‘京城妖后已将全天下救命之药全数扣留于深宫,宁饲内廷犬马,不发边关将士一两’!”
传令兵面如金纸,大口大口地吐着带血的唾沫:
“关内三万中伏溃兵听信流言……已聚众数千冲击边军总督府……程老将军斩杀了十七名哗变校尉……快要压不住了啊!!”
不仅在京城制造恐慌,更在边关十万里之外,同步挑起三军将士对中宫皇后的滔天怨恨!
这一招借刀杀人、两面诛心的绝户计,其阴险歹毒,简直令人发指!
萧夜寒一把扯过那卷染血的军报,狭长的凤眸里杀气纵横。
沈南乔面色沉凝如水,甚至未曾露出一丝动摇,转头看向身侧的陆昭:“陆侍郎,方才你清点出的太行山暗线净药,第一批运抵西便门水关的,共有多少?”
陆昭连忙答道:“回娘娘!共有足年干柴胡四千斤、连翘两千斤、生石膏八十石!”
“分出一半。”沈南乔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霍青麟何在?”
“末将在!”镇远镖局总镖头霍青麟自后方大步踏出,抱拳下跪。
“由你亲自领镇远镖局五百名好汉,配黑甲精骑两百,携带大医署亲笔签押之‘军民同命告示’与这一半救命净药,即刻自密道出京,昼夜兼程驰援寒门关!”沈南乔目光如万载不化的玄冰,直刺北方长空,“把告示贴在寒门关的城楼之上,告诉程铁山和全军将士——京城的大医署吃的是糙米,皇后喝的是苦汤!这天下只要还有一两药,大医署便绝不会饿死前线杀敌的一名边关儿郎!!”
“末将领命!纵是粉身碎骨,定将药材与娘娘的令谕送到前线!”霍青麟虎目含泪,重重叩首,起身飞奔而去。
风雪呼啸,天色向晚。
三大营药仓内外的混乱终于在铁血手腕下渐次平息,然而在最深处的一间密闭库房内,一直守在翻倒药箱旁仔细勘验物证的裴玄策,忽然发出一声低沉而凄厉的惊呼:
“娘娘!陛下!快来看这个!!”
沈南乔与萧夜寒神色一凛,迅速迈步入内。
只见裴玄策半跪在一只被暴力劈碎的沉重老榆木药箱旁,那药箱的底部赫然有一层极薄的暗格夹层。裴玄策手中捏着半片自夹层缝隙中剔出来的焦黑羊皮残卷,残卷边缘泛着暗红的火漆,上面的墨迹因年代久远早已泛出深褐之色。
顾蘅快步上前,举起琉璃放大镜,就着微弱的烛火细细比对残卷上的公文格式与残存小楷。
片刻之后,顾蘅身躯剧烈一震,手中的放大镜险些跌落在地,满脸骇然地抬头看向萧夜寒与沈南乔:
“娘娘……陛下!这半张残页……不是今日留下的!”
顾蘅的声音发颤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在死寂的库房内引起无声的惊涛骇浪:
“这是整整十年前的旧物!这残页上的调度签押格式、抬头的暗记批注、以及‘急调军药、绕开主帅、临时换仓’这十二个字的行文笔法……竟与今日搬空三大营药仓的伪造调令,出自完全同一套文书底本!!”
十年前害死萧家军八万将士的伪令,与今日搬空三大营的毒计,时隔整整十年,竟在同一座空药箱的夹层深处,露出了完全一模一样的狰狞獠牙!
风雪漫卷,寒风自破碎的窗棂呼啸而入。
沈南乔垂眸看着那半片染血的旧残页,眸底深处泛起一层刺骨冰寒的杀伐之光。
十年前的幽灵,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逼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