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时宜赶往丁香花园酒店的同时,高三(7)班的其他同学都已经开拔湖南路了。
这里对于金陵人来说是充满回忆的存在,也是当下市里除了新街口以外最热闹的一处,距离师大附中只有不到两公里。
2000年,这一代由农贸市场改造成吃喝购物一体的步行街,可以类比于北平的西单,蓉城的春熙路,沪市的四川北路,沿街的服装品牌多以均价两三百的真维斯、班尼路、以纯等为主,学生攒几个月零花钱就能买一件。
但是对于吃货而言,湖南路的狮子桥步行街几乎可以算是天堂了,金陵本地小吃和连锁餐饮齐聚。
譬如现在的百姓人家大酒店里,班主任老王正端着啤酒杯准备开场:“好了好了,都别嚎了,我讲两句啊。”
坐满了四桌的包厢渐渐安静下来,王雷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高考结束,志愿提交,这帮兔崽子们终于可以撒手了。
“第一还是安全问题,今天任何人不许喝白酒,啤酒男生适量,女生最好不喝,哪个男生有本事劝得人家喝,那我不管。”
底下哄笑起来。
“还有一个啊,本来今天说好了一个都不能少的,但不巧时宜临出门的时候被截胡了,这个确实很遗憾,所以我们也不等了,凉菜上齐就开始吧!”
“我靠!十一姐不来了吗?我今天特意找国外留学的表姐借了尼康D100,准备和学霸合影啊!”
“不是,老班你这是当头棒喝啊,今天这饭还能吃得有滋味嘛,还说想跟十一姐喝杯酒那!”
“呜呜呜,本来我今天还想鼓起勇气来……跟她说句话来着!”
包厢里又是一阵哄笑,被几个耍宝的男生搞得气氛欢快。
陈佳音笑着嘲讽道:“你们几个行了啊,就剩一张嘴了,平时问个数学题都得叫我传话,说得跟时宜来了你们就敢撺掇她喝酒一样。”
“就是!”王亚楠帮腔,“你以为你们都有岳冬这么厚的脸皮啊?”
嗯?谁在点我名?
包厢角落里,某个肚皮早已唱起了空城计,正在研究待会儿搂席路线的风骚律师抬头,一脸茫然。
“说的对!”体育委员庄重一拍大腿,“十一姐不来,就只能拿冬子作筏子了,准备受死!”
“好好好,班里下午应声的都注意了,待会儿听我号令,今天把冬子这狗日的给撂这儿!”
一片准大学生的起哄欢腾中,有个人不大乐意了。
张宇轩坐在另一桌被一众同学众星捧月,今天显然是特意打理过,穿着Polo衫,头发上的摩丝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自上一次在课堂上和岳冬有龃龉被反将一军后,他回家也被老子张桂平狠狠地训了一顿,冷静下来才后知后觉中了套。
想通这一点,他就更加笃信时宜和岳冬不存在任何过线的私人关系了,这无疑是自己丢掉面子后最值得庆幸的领悟。
“你们先别吵哎!”张宇轩起身,打断众人对岳冬和时宜关系的调侃,这种粗鄙令他感到厌恶。
“王老师,时宜有事可以晚些来嘛,您看这样行不行,吃饭完我请大家去卡乐门唱K,到时候我叫人去接她。”
少爷炫富,自然有舔狗捧哏。
“好呀,卡乐门就在隔壁蘇宁环球大厦,老张自家产业,得去!”
“王老师,或者佳音,要不你们跟时宜讲一声?这毕业聚餐少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嘛!”
“就是就是!”
“行了行了你们。”王雷一脸不耐,“时宜人家家里有事,方市长亲自打电话过来说明情况,让我代她抱歉,不是对班级的不尊重。”
“而且时宜妈妈已经叫人把今天菜钱结掉了,那个亚楠、佳音,你们俩再去给每桌都点俩硬菜,今天争取把班费都吃光,吃不光的待会儿量贩K歌再用也行。”
“耶!开动开动!”
张公子的舔狗毕竟还是少数,班里的学生们家庭也大多平凡,在这个物质条件还没有极大丰富的年代,多吃盘软兜长鱼、红烧肉都是很美滋滋的事情。
肉眼可见地,包厢里的气氛迅速热烈起来了。
每个人的一生都会经历很多次聚餐,高中、大学、研究生、工作调动,而高三的这一场无疑最令人印象深刻。
因为大多人在自己高三的青春年华里都还很懵懂,很不会察言观色,也不知道酒桌礼仪,大家都像傻子,彼此也不设防,就这么傻乐着从象牙塔出来,走进了大学和社会。
特别是千禧年后的这个时代,互联网刚刚开始普及,BP机才退出历史舞台,手机还是很少数人的奢侈品,今天的高中同学说散也就散了,未来定居在全世界各处,谁也不知道还能再见几回,告别就显得更加动人。
于是男生们早就开始推杯换盏,拉着王雷和要好的同学,三三两两,勾肩搭背;
女生们也放下了好学校乖乖女的矜持和内敛,几个性格开朗的姑娘率先破了戒,在坏小子们的劝说下碰杯碰得叮当响。
当然,这种场合里永远少不了的是表白。
对于在象牙塔了压抑了三年的成年准大学生来讲,没有什么比借着这样的氛围和酒精来宣誓情感,更令人感到过瘾和刺激的了。
霎时间现场便更加笑料百出。
即将留学美国西北大学的体委庄重,一个浓眉大眼的糙汉子,怯生生地对着曹小颖开始蹩脚的诗朗诵,念到一半忘了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反正就那个意思”,搞得所有人笑得肚子疼。
曹小颖是准备去德国念自动化的,于是婉拒的理由是自己还不知道本科什么时候能毕业,就不耽误你了。
文艺小达人冯学兵早就贼上了陈佳音,他对后者的暗恋其实在班里人尽皆知,于是也鼓起勇气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吉他,现场来了一首《情非得已》。
无独有偶,今天班里的男生们好像都流年不利,平时在班里女生缘颇佳的冯儿也失败了。
事不关己,大吃大哥看热闹的岳冬瞥了眼身边的发小,肉眼可见他因为陈佳音的拒绝眉头松开,开心地夹了块肥肉吃大嚼特嚼,顿觉好笑。
他到是没有撺掇小登也去效仿,毕竟现在和陈佳音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几乎注定铩羽而归,反而更加打击潘登的自信。
不过这也是好事,正好印证自己之前同他讲的,陈佳音这种学习优异、颜值中等偏上的江浙沪独女,一到大学就有人闻着味儿扑上去。
性格开朗的陈佳音一直在傻乐,也没把自己被表白和求爱当回事,回到座位以后就继续给时宜发短信,她几乎成了闺蜜的现场解说,把班里的趣事都同她讲了。
“佳音。”
“嗯。”
陈佳音正低头回复时宜的笑脸表情,侧头看着搭档了三年的班长张亚楠。
张亚楠平时总是扎着低马尾,温柔且干练,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是那种不张扬但很耐看的女生。
可今天……陈佳音眨了眨眼,才注意到她刚刚竟然去卫生间化妆了!
嘴巴上有层淡淡的唇彩,睫毛也翘了几分,但显然这位已经录取交大金融系的女生,对于化妆还没有什么心得。
“佳音。”张亚楠又喊了她一声,似乎在给自己壮胆,“我想……我想去找岳冬表白。”
“啊……”
陈佳音愣了有那么两秒,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