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大捷,北狄残部远遁大漠。
中军大帐被临时改造布置成了庆功宴的宴帐。
帐内两侧长案依次排开,烤得滋滋冒油的牛羊肉、北境酿造的烈酒、干果腌菜一一摆上案头。
炭火盆分列帐中四角,熊熊炭火烧得旺盛,暖意融融地烘着每个人的脸。
此番大战有功的将领、锦衣卫一众人等,还有营中大小武官尽数赴宴。众人脱去满身征尘的战甲,换上轻便常服,笑语喧哗,酒盏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
萧策端坐主位,满脸都是笑容。
陆云起坐在主位左手侧,一身墨色锦缎劲装,褪去沙场的铁血杀气,眉眼俊朗,反倒更添几分男儿英气。几杯酒下肚,面颊泛开淡淡的绯色,眼底笑意明亮。
霍靖北行事豪爽坦荡,是萧策最得力的心腹。他端着酒碗跟旁边的将领碰了两下,目光却时不时地往自家女儿那边瞟。霍青鸾年方十八,过完新年便要十九。少女生得眉目明媚,一身素红劲装,坐在霍靖北身侧,时不时看向陆云起的方向,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将军!”一名老将端起酒碗站起身来,声如洪钟,“此番大获全胜!北狄被我们打得望风而逃,数年之内不敢再犯!末将敬将军一杯!”
满帐将士齐齐端起酒盏,声浪汇成一片:“敬将军!”
萧策端起面前酒碗,微微抬手,目光扫过满帐袍泽。
“诸位将士浴血拼杀,才有今日大捷。功劳不在我萧策一人,是在座每一位舍生忘死换来的。这一碗,敬所有出生入死的弟兄!”
说罢,他仰头,将碗中美酒一饮而尽。
帐内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酒碗重重磕在案几上,砰砰作响。
宴饮过半,气氛愈发热烈。有人划拳,有人拼酒,有人拍着桌子讲白日里战场上的惊险,讲到兴处唾沫横飞。炭火把帐内的空气烘得又暖又燥,酒香混着肉香,熏得人脸上都泛着红光。
霍靖北放下酒碗,目光在陆云起和霍青鸾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忽然朗声开口:“将军,今日我军大获全胜,全军士气高涨,边境得以安宁。依末将看,这大好光景,咱们不如再来一桩双喜临门,岂不是美事一桩?”
此话一出,周遭喧闹稍稍收敛了几分,不少人纷纷转头看向霍靖北。
萧策指尖摩挲着酒碗边缘,眼中带着几分好奇,扬了扬眉:“霍副将此话何意?何为双喜临门,本将倒是愿闻其详。”
霍靖北哈哈大笑,目光直直落在陆云起身上:“将军,便是说咱们的陆先锋陆云起啊。”
陆云起听见自己的名字,微微一怔,抬眼望过来。
霍靖北站起身来,走到帐中,字字铿锵:“我早在京城之时,便瞧这少年郎品性出众,胆识过人。黑石谷那一仗,不顾性命冲进重围救下将军,沙场之上悍不畏死,为人重情重义,乃是一等一的好儿郎。”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萧策脸上,“如今云起年已二十,正是成家立业的年岁。小女青鸾,今年十八,过完新年便是十九。二人年岁相当,性情也都合得来,何不——”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看向萧策:“将军,你我共事多年,情同手足。我心里一直十分看好云起。不知将军意下如何——你我两家,结个亲家?”
一语落地,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了一息。
紧跟着,帐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不少将领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纷纷转头,轮番看向陆云起与霍青鸾二人。
霍青鸾猝不及防被父亲当众提起婚事,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她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陆云起也是猛地一愣。手里的酒盏悬在半空,全然没有料到庆功宴之上,霍副将会当众提出联姻。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霍青鸾一眼,正好对上她抬起来的目光,两个人视线一碰,又同时别开了脸。
萧策听完,随即开怀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双喜临门!”他一拍案几,眉眼舒展,“说实在话,我认回云起这个儿子,心中本就时常记挂,盼着他往后能得一良人相伴,不再孤苦。如今既能得霍副将这样的亲家,我萧某,不但寻回失散十九年的孩儿,如今还要再多一个女儿,实实在在是美事一桩。此事,我自然是应允!”
满帐之中立刻响起一片喝彩叫好。
“恭喜将军!恭喜霍副将!”
“陆先锋与霍姑娘,真是天作之合!”
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拍着桌子,有人举着酒碗朝陆云起和霍青鸾的方向比了比,笑得见牙不见眼。
萧策抬了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固然重要,可婚姻终究是两个人一辈子的事。今日当着一众袍泽的面,我便问一问你们两个。云起,青鸾,这门亲事,你们二人,可愿意?”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集到少年少女身上。
陆云起心口怦怦轻跳。他转头望向身侧不远处的霍青鸾,灯火落在她脸上,把那一层绯红照得格外分明。他看着她,没有犹豫:“回将军,回霍副将,云起——愿意。”
话音落下,满帐又是一阵叫好。
接着,所有人的视线又落向霍青鸾。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她脸上的红霞还没褪尽,可眼神坦荡明亮,直直地看着主位上的萧策和站在帐中的父亲:“爹,女儿,愿意。”
霍靖北笑得合不拢嘴,重重一拍大腿:“好!好!好孩子!”
萧策哈哈大笑,满心畅快:“既然两情皆愿,长辈也都应允。那便不必拖得太久。军中虽不比京城府邸繁华,可喜事也绝不能潦草。择三日后的吉日,就在军营之中,为二人置办大婚!”
“谢父亲!”陆云起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种落地生根的踏实。
“谢将军!”霍青鸾拱手道谢,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酒帐之内,喜乐喧闹再次升腾起来。
烈酒倾入碗中,欢声笑语不绝,大捷的欢喜之上,又添了一层婚嫁的喜气。
有人扯着嗓子喊要喝陆云起和霍青鸾的喜酒,有人拍着桌子说要闹洞房,满帐的热闹几乎要把帐顶掀翻。
陆瑶站在靠后的位置,一身素色劲装,安静地看着帐中被众人簇拥的陆云起。她眼底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嘴角是笑着的,可眼眶也微微泛着湿意。她抬手用指背蹭了一下眼角,又赶紧放下,怕被人看见。
驰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他身上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酒气,可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了她的衣裳。
“没喝酒?”他低头问她,声音里带着一点笑。
陆瑶靠在他胸口,摇了摇头:“没,我那酒量一杯倒。”
驰骋笑着收紧了手臂:“听话。”
可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帐中那对被人群簇拥着的人身上。陆云起正被几个将领围着灌酒,霍青鸾站在他身侧,替他挡了一碗,仰头就喝,引得满堂喝彩。两个人一个敬酒一个挡酒,默契得像是一起过了半辈子。
驰骋看着他们,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掩不住的东西。
那是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