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只觉得脚底下像踩了棉花糖。
整个人轻飘飘的,连车间里刺鼻的机油味闻着都舒坦。
郭主任当场答应的承诺,在他脑子里反复响着。
记大功一件!
这四个字分量有多重,刘海中太清楚了。
在厂里立了大功,下一步提领班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到了上午九点半,人事科领着一大批新招进来的青工进了二车间。
这帮年轻人穿着粗布棉袄,个个东张西望,脸上带着胆怯。
车间里机器轰鸣,火星四溅,大铁锤砸在铁砧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新来的青工被吓得缩着脖子,连步子都不敢迈得太大。
郭主任拿着点名册站在车间大通道中间,扯着嗓门喊道。
“刘海中!过来领你的人!”
刘海中早就等候在旁边了。
他听到喊声,两手背在身后,昂着脑袋大步走了过去。
周围不少老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伸长脖子看热闹。
“老刘真要一个人带十个徒弟啊?”
“锻工活多累啊,十个新手能把他给累死不可!”
“看着吧,老刘八成是想当官想疯了,净给自己揽麻烦。”
工人们在私底下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刘海中对周围的闲言碎语充耳不闻,他现在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现在是满脑子想着立功提拔的事情。
一群没见识的人,哪里懂得他的远大抱负。
郭主任指着队伍里的十个年轻后生,对着刘海中说道。
“老刘,从张大栓到李小宝,这十个全归你了!”
这十个小伙子全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壮小伙,身板结实。
他们一听这位就是带自己的师傅,直接开口问好。
“师傅好!”
十个人异口同声喊了一句,声音响亮得很。
刘海中听着这声整齐的称呼,心里简直美得冒泡。
他清了清嗓子,把双手往身前一交,官架子当场就摆了出来。
“都站好了!挺胸抬头!”
刘海中拿出训话的派头,在队伍前头来回踱步。
“进了二车间,你们就是我刘海中的门徒!”
“干锻工最讲究规矩,谁要是偷懒耍滑,别怪我不客气!”
刘海中随后招了招手,把自己原先带的两个老徒弟叫到了跟前。
这两个老徒弟一个叫孙大贵,一个叫王二木,跟着刘海中干了一年多。
平时刘海中对他们动辄训斥,藏着核心技术不肯深教。
孙大贵和王二木低着头走过来,心里直打鼓,不知道师父要怎么折腾他们。
刘海中看着两个老徒弟,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
“大贵,二木,你们俩过来。”
两个老徒弟面面相觑,有点摸不着头脑。
刘海中指着十个新来的学徒,严肃地吩咐道。
“厂里大扩建,任务艰巨,咱们师门必须走在最前头。”
“从今天开始,你们俩挑起担子来,负责教他们抡锤和看火候的基本功!”
孙大贵愣住了说道。
“师父……我们自个儿还没出师呢,哪能教别人啊?”
刘海中眼珠子一瞪,摆出严师的模样。
“胡扯!你们的手艺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差不到哪里去!”
“教别人也是练自己,谁要是把底下的师弟带得快,我就把锻打下料技巧教给谁!”
这话一出口,孙大贵和王二木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们苦熬了一年多,就是想学到刘海中的核心技术。
以前刘海中可没有说要教给他们,今天主动松口了。
孙大贵激动得满脸通红,当场挺直了胸膛。
“师父您放心!我要是带不好他们,您拿皮带抽我!”
王二木也连连点头答应。
“师父,我绝对把他们盯得死死的!”
刘海中心里暗自得意,这招果然灵验。
不用自己费死劲,老徒弟为了学核心技术拼命卖力气,新徒弟也有人管。
他自己只需要背着手巡视,偶尔点拨几句关键技巧。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二车间里出现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刘海中的锻压工位附近热火朝天。
十个新学徒被分成两组,孙大贵和王二木各自带着五个人,从最基础的站桩、抡小锤、拉风箱练起。
刘海中则在各个铁砧子旁边转悠。
看见谁动作不对,刘海中上去指点两句。
“手腕子别发僵!靠腰上的力气甩出去!”
“风箱拉匀称了,看炉火的颜色,青白了才能出铁!”
刘海中指点得头头是道,还不时把孙大贵叫到身边,单独教他一些锻打技巧跟发力角度技巧。
孙大贵学到了真东西,干劲更足了,车间里到处是他吆喝新人的声音。
十个年轻人围着刘海中转,刘海中走到哪里,后头都跟着一帮喊师父的学徒。
车间里其他锻工师傅看得目瞪口呆。
原以为刘海中会被这十个学徒拖垮累趴下,没想到人家搞得井井有条,活计一点没耽误。
转眼到了月底,全厂迎来了新学徒的第一阶段摸底考核。
郭主任带着几个车间技术骨干,手里拿着记分板,挨个工位进行检查。
走到刘海中的工位时,郭主任的脚步停住了。
只见铁砧子前,十个新学徒排着队依次上手。
夹铁料、入炉、加温、出炉、定位、抡锤锻打,整套动作虽然稍显稚嫩,但标准利索。
打出来的铁件尺寸合规,边角平整,没有一个废品。
孙大贵在一旁报尺寸,王二木负责递工具,刘海中背着手稳稳站在最前头。
整个团队配合默契,比那些单打独斗的老工人还要有条理。
郭主任拿起一块刚打出来的铁件用卡尺量了量,脸上笑开了花。
郭主任连连点头,转过身大声夸赞道。
“好!太好了!”
“半个月工夫能练成这个水平,可见是下了大力气了的!”
下午四点半,二车间召开全员下班总结大会。
三百多号工人齐刷刷站在空地上,郭主任站在正中间的台子上,声音在厂房里回荡。
“同志们!今天的大考核,咱们车间成绩优异!”
“但我必须单独提一个人,那就是咱们的六级锻工刘海中同志!”
站在人群前面的刘海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下巴抬得高高的。
郭主任声音拔高了几个调门。
“刘海中同志思想觉悟高,主动承担繁重教学徒任务,一个人带了十个徒弟!”
“不仅带了,而且用科学的办法把他们全都带上了正轨!”
“这种不计较个人得失、全心全意为公家培养人才的精神,值得全车间学习!”
“大家鼓掌!”
车间里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孙大贵和王二木带着十个师弟把巴掌拍得通红,叫好声震天响。
郭主任从台子上跳下来,走到刘海中面前,用力握住他的双手。
“老刘,好样的!年底评先树优,我第一个推选你当先进标兵!”
刘海中笑得脸上的肉全堆在了一起,肚子挺得老高。
“郭主任过奖了,这都是为了厂里的生产建设,我刘海中义不容辞!”
散会之后,十几个徒弟簇拥着刘海中往更衣室走。
“师父,您今天可太露脸了!”
“主任亲自点名表扬,全车间就您一份!”
“跟着师父干,往后咱们师门在厂里横着走!”
徒弟们七嘴八舌地拍着马屁,刘海中心里舒坦得不能再舒坦了。
换完衣服出了厂门,刘海中双手倒背在腰后,迈着极其夸张的大八字步。
走在大道上,迎面遇上几个熟识的工友,刘海中嗓门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老张!下班啦?回见回见!”
“老李!车间刚开完表扬大会,郭主任非拉着我说话,耽误了一阵子!”
刘海中一路嚷嚷着,脚底板直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