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中段的时候,沈疏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还站在二楼栏杆边一脸“你们去吃香喝辣吧不用管我死活”的悲壮表情的芬格尔。
这位在卡塞尔学院留级了整整八年的废柴师兄,此刻正用一种堪比留守老狗目送主人出门远行的幽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芬师兄......”沈疏略微思考后挑了挑眉,“去换身干净衣服,跟我们一起走吧。”
“我?”芬格尔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加图索家最讲究排场和规矩了,请柬上没我的名字,我要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跟过去蹭吃蹭喝,门口那些学生会的看门狗绝对会把我的屁股打成筛子!”
“迎新晚宴,顾名思义。”
沈疏神色平静地看着芬格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留级八年的新生,怎么就不能算是新生了?只要还没毕业,在某种意义上你就永远保持着新生的纯粹。”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笃定:“况且,你是跟着我和路明非一起进去的。就算没有请柬,恺撒也绝对会卖我这个面子。至于衣服……诺顿馆一楼的备用衣帽间里,好像还留着几套学生会以前没带走的常礼服,以你的体型,硬塞一下应该能穿得进去。”
听到终于有了合法的官方背书,芬格尔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光芒。
什么尊严,什么面子,在安柏馆免费供应的顶级牛排、鱼子酱和82年拉菲面前,统统都是狗屁!
“沈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芬格尔嗷呜一声怪叫,把手上的咖啡杯往旁边的花架上一塞,整个人像是一头敏捷的棕熊般直接从二楼楼梯扶手上滑了下来,一溜烟地冲进了一楼侧翼的衣帽间,“给我五分钟!哪怕是把衣服撑爆,师兄我也绝对不会给咱们丢人!”
路明非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扇被摔得震天响的衣帽间木门,忍不住凑到沈疏耳边小声嘀咕:“老沈,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怕待会儿万一恺撒真在酒里下毒,特地带个皮糙肉厚的师兄过去帮咱们试毒?”
“我只是觉得,今晚那种场合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说不定应付不来。”
沈疏微笑着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没有过多解释。
带芬格尔去,自然不只是为了让他去蹭一顿晚饭。有这么一个老油条在旁边混迹全场,能帮他们省去不少应付社交的麻烦。
四分半钟后,衣帽间的大门再次被撞开。
当芬格尔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来时,路明非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猪叫声。
不得不承认,这位德国大汉在刮干净了络腮胡、洗掉了身上那股发酵酸菜味之后,底子其实相当不错。
高鼻深目,轮廓硬朗得像是古希腊雕塑。
前提是忽略掉他身上那件被硬生生撑成了紧身衣的暗格纹西装。
那件原本应该是属于某位身材魁梧的学生会干部的礼服,穿在身高超过一米九、肌肉虬结的芬格尔身上,却依然显得有些不堪重负。
尤其是胸口的那颗黄铜纽扣被绷得死死的,仿佛随时都会化作一枚致命的暗器激射而出,把对面某个倒霉蛋的门牙给崩掉。
“怎么样?师兄我当年好歹也是汉堡街头迷倒万千少女的忧郁王子!”芬格尔得意洋洋地甩了甩被发胶抹得油光水滑的大背头,顺手还扯了扯领结。
“很精神。”沈疏面不改色地给出了肯定的评价,只要你不做深呼吸,这颗扣子应该能坚持到晚宴结束,“走吧,再磨蹭下去,第一轮的冷餐会都要结束了。”
……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安柏馆。
如果说诺顿馆是一座矗立在红杉林高地上的维多利亚式古典城堡,那么位于学院西侧湖畔的安柏馆,则更像是一座充满了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浪漫色彩的白色水上行宫。
原本诺顿馆才是学生会历年的驻地,但加图索家族的少爷向来不会在生活品质上委屈自己。早在入学之初,恺撒就已经自掏腰包向买下了这片湖畔建筑的长期使用权,并将其彻底翻修成了自己的私人领地。
此刻,夜幕已经彻底笼罩了卡塞尔学院。
安柏馆门前的罗马柱长廊上灯火通明,暖金色的灯光倒映在波光粼粼的人工湖面上,伴随着从敞开的落地窗内流淌出来的小提琴四重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槟酒气与名贵香水混合的微醺味道。
当沈疏、路明非和芬格尔三人沿着铺满白沙的湖畔林荫道走到安柏馆的正门台阶前时,门口两侧站立、身穿统一黑色燕尾服的学生会侍者,齐刷刷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而在那扇高达四米的雕花拱门正中央,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早已等候在了那里。
恺撒·加图索今晚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纯白色双排扣正装礼服,领口系着暗金色的领巾,袖口别着镶嵌有蓝宝石的家族徽章袖扣。整个人站在那里就仿佛是一柄出鞘的华丽名剑,散发着与生俱来的骄傲与领袖气场。
即便他右手的手掌心还缠着一圈白天被震裂虎口后包扎的白色医用纱布,也丝毫没有折损他半分风采。
看到台阶下走上来的三个人,恺撒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亮起了一抹爽朗的笑意。
他的目光先是在身穿墨黑礼服、左胸别着白茶花的沈疏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赞赏;紧接着,他的视线掠过旁边深海蓝西装的路明非,最后落在了最后面那个快把西装撑爆的芬格尔身上。
恺撒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但良好的贵族修养让他连半句多余的询问都没有,只是微笑着张开双臂,迎上前去:
“晚上好,沈疏。看来我让人送去诺顿馆的钥匙,你们已经顺利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