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抬脚,踏上第一级白玉阶。
脚底触及玉面的刹那,周围声音骤然远去。
广场还在,玄策也还在,二十多名学员同样没有移动。
可林渊仿佛被一层无形屏障隔开,耳边只剩下沉沉轰鸣,像有一颗星辰正在极远处转动。
那声音没有威胁,也没有催促。
它只是存在。
林渊微微停顿,随即迈上第二级。
轰!
一股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直接压在身体与领域之上。
这并非单纯的重力。
若只是重力,以林渊超凡级七阶中期的修为,根本算不上什么。
真正让他感到不适的,是这股力量仿佛在审视他的每一寸元力,连领域运转的细微变化都不肯放过。
林渊脚下顿了一下。
第一级带来的感受还没完全散去,第二级的压力便已压下。
他索性不再急着往上,而是站在台阶上,任由那股压力从体表侵入,再被土之领域一层层挡住。
领域震颤。
元力流转也慢了几分。
“有点意思。”
林渊低声开口。
外界的声音透不过来。
他并不知道,广场上那几名超凡级九阶学员,已经开始互相交换眼色。
“他怎么停了?”
“才第二级。”
“或许是感觉到压力了。”
“第一次登梯,能稳住就不错。”
一名灰发青年语气平淡,手指却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他第一次尝试时,只登上第十三级,便被王侯威压逼得当场失态。
如今看着林渊,他既希望对方多走几级,又不希望对方走得太远。
那种心情很别扭。
承认一个新人的实力强,并不难。
承认一个新人第一次攀登白玉梯,就可能压过自己,才难。
玄策没有参与议论。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林渊脚下。
别人只能看见林渊停顿,他却能察觉到阶梯内部流转的星辉,正沿着林渊脚踝缓慢攀升。
像是在回应。
又像是在试探。
“第二级的压力,就比第一级多了近一倍。”
“这小子没有被压退,倒像是在适应。”
林渊没有让玄策失望。
十余息后,他再次抬脚,踏上第三级。
这一级压力扑面而来。
林渊的肩膀微微下沉,呼吸也跟着一滞。
紧接着。
枪之领域自行展开。
领域边缘与白玉阶梯的力量碰撞,竟发出极轻的嗡鸣。
没有爆发。
也没有崩溃。
两股力量短暂接触,便各自退回原位。
林渊抬起头。
眼前不再是空荡荡的白玉阶。
无数流光在他视野深处闪过,快得看不清轮廓。
每一道流光都带着不同的气息,有的锋锐,有的厚重,有的像水流般无孔不入。
林渊试着捕捉其中一道。
那道流光瞬间消失。
他没有急躁,转而观察四周。
很快。
另一道淡金色光芒从视野边缘掠过,像一道即将坠落的细小星尘。
林渊伸手,却抓了个空。
台阶压力随之重了几分。
他立刻收手。
“看来不是让人抓取的。”
林渊收敛心神,重新感受周围那些流光。
刚才的一次伸手,已经让他明白,通天白玉梯不是藏宝库,也不是单纯的威压考验。
那些光影更像是某种痕迹。
一位王侯出手时,元力如何运转,领域怎样变化,如何判断敌人的破绽……
这些内容并没有用语言留下,而是被压缩在那些光影里。
想要看清,必须先承受住阶梯压力。
想要承受住压力,就必须让自身力量维持稳定。
林渊很快找到了规律。
他不再主动牵引流光,而是将注意力收回体内,先让十种领域缓慢运转。
最外围是土之领域,撑住压力;
风之领域跟随,疏导涌来的力量;
枪之领域则收束锋芒,避免与阶梯正面冲撞。
其余领域并未被他贸然展开。
力量越多,越容易互相牵制。
这一点,他在无数次生死战斗里早已明白。
几息之后。
第三层压力被暂时稳住。
一道淡金色流光再次出现。
这次,林渊没有伸手,也没有刻意追逐。
他只是看着它从视野中划过。
那道光停顿了一瞬。
随即,一幕模糊影像浮现。
影像里,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站在虚空之中。
他手里没有兵器,却有一股沉厚力量铺开,像整片大地同时压向敌人。
对手刚要移动,便被那股力量封住身形,动作慢了半拍。
下一刻。
影像消散。
林渊没有看到男子的脸,也没看清招式细节,却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关键。
领域并非只用于压迫敌人。
领域本身,也可以成为观察、判断,甚至干扰对手的手段。
一股明悟,在林渊心头一闪而过。
林渊抬脚,踏上第四级。
压力骤然加重。
轰鸣声从远处逼近,像有一座无形山峦落在肩头。
林渊的膝盖弯下些许,脚底白玉却纹丝不动。
他的元力刚运转起来,便被一股更强力量硬生生打断。
林渊眉心微蹙。
他没有硬催元力,而是顺着那股力量的变化调整呼吸,将原本并行运转的领域错开半拍。
土之领域先稳住身躯。
风之领域随后疏导。
枪之领域最后压住自身锋芒。
三种力量本该彼此排斥,此刻却像排成一列,依次接住落下的压力。
肩头那股沉重感顿时轻了不少。
林渊稍稍抬起头,重新观察流光。
一片暗红色光影映入视野。
这回,林渊看到的不是战斗,而是一段极短的画面。
某个王侯盘坐于星空深处,四周没有敌人,也没有异象。
他只是抬手,按在一块破损星体上。
下一刻。
星体表面的裂痕,便沿着纹路重新连接,仿佛它们本来就该如此生长。
画面很快消失。
林渊站在原地,目光落到自己手掌上。
修复?
也可能不是修复。
更像是看见了物质自身的结构,再以力量让它回归某种原本状态。
他还无法理解,只能先将这段画面记下。
“第四级,已经有王侯的修炼感悟了?”
“这里的福利,比我想象中还实在。”
林渊心里嘀咕。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
周身的压力便再次加重。
“行吧。”
“福利不是白拿的。”
林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一步踏上第五级。
脚掌落下那一刻,周围空间像是被按进水底。
压力无形无质,却从每个方向一齐压来。
林渊胸口发闷,元力运行速度骤然减缓,连维持领域都变得吃力。
广场上。
众人看着林渊踏上第五级,低声议论再度响起。
“第五级了。”
“这速度不算慢。”
“他刚才在第三、第四级都停了很久,应该是在观察阶梯里的感悟。”
灰发青年抿紧嘴唇,原本抱在胸前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放下。
旁边一名红发女子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第一次来时,走到第几级?”
“第十三级。”
“那你觉得他能走到第几级?”
灰发青年没有回答。
他不愿意说。
因为眼前的林渊和当初的自己不同。
林渊没有为了逞强乱冲,也没有依靠蛮力硬扛。
他每次停顿,似乎都在找到新的应对方法。
这种适应能力,比单纯的力量更让人不安。
玄策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林渊每登上一级,便会根据压力调整领域的运转节奏。
那并非临时应付,而像是在把阶梯施加的压力拆开,再逐一处理。
“怪不得能在超凡级七阶,闯过战神塔三十一层。”
玄策眼底浮现一抹赞许。
“这小子,从来都不是只会蛮干。”
台阶上。
林渊已经稳住了第五级。
他没有让五种以上的领域同时运转,而是尝试改变领域之间的衔接方式。
风之领域不再单纯负责疏导,而是带动土之领域改变受力角度。
压力没有减少。
可他身体承受压力的方式变了。
就像一块石头迎面砸来,正面硬接会碎,侧身卸力却能让它擦肩而过。
这道理听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却并不容易。
林渊的领域刚刚改变,胸口便像挨了一记重锤。
他身形晃了晃,嘴角渗出一点血色。
外界众人的议论顿时一停。
玄策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劝阻。
通天白玉梯,会根据攀登者的状态调整压力。
若林渊真到极限,阶梯自然会将他弹出。
玄策唯一担心的,是林渊为了继续前进而不顾自身,导致领域根基受损。
但林渊没有冒进。
他抬手擦去唇边血迹,仍然站在原地。
一股蓝色流光从眼前出现。
这一次,林渊看见一道人影踏着虚空前行。
那人没有飞得极快,却每一步都恰好落在空间变化之前。
周围看似平静,实则有无数力量彼此交错,而那道人影总能踩在力量最薄弱的位置。
林渊盯着那几个步点。
下一瞬,影像消散。
他心里有了猜测。
对方并不是靠速度躲开攻击,而是提前看见力量变化,找到一条能安全通过的路径。
这不是幻影雷步。
也不是风之领域。
至少不只是。
林渊尝试将刚才的感受融进自身领域,令风之领域提前捕捉压力变化。
下一秒。
阶梯压力骤然反扑,仿佛察觉到他的尝试,直接将他压得单膝触地。
白玉发出清脆声响。
“啧,脾气还挺大。”
林渊手掌撑在台阶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低声吐槽了一句。
没人回应。
此处仿佛没有时间,也没有旁人。
林渊重新站起,继续调整自己的状态。
第五级的压力,不会因为他停留就消失,只会一点点加深。
若他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方法,最后只能被压下去。
他用风之领域感知压力。
每当压力从左侧涌来,便让土之领域偏转半分。
若压力压向胸口,便由枪之领域收束元力,减少正面碰撞。
这不是战斗。
可每一次调整,都像在生死线上做决定。
稍有偏差,领域便会被冲散。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渊终于重新站稳。
接下来,他踏上第六级。
压力再增。
第七级。
膝弯又沉了几分。
第八级。
体内元力运转不再顺畅,十种领域像被各自分开,彼此间的联系不断变弱。
林渊额角渗出汗水。
他每一步都走得不快,却没有停下。
沿途不断出现的光影,有的只留下一个动作,有的甚至连人影都没有,只展示某种力量运转的痕迹。
林渊一边承受压力,一边努力记下那些片段。
有时他能看懂一部分。
有时只能看出其中一两个关键变化。
可每一次观看,都让他对自身力量多出一层理解。
他终于明白,通天白玉梯留下的不是完整功法,也不是某种可以照搬的招式。
王侯们将自身修炼经验留在这里,攀登者能看到多少,取决于自身能承受多少。
力量不足,连靠近那些感悟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天启星的残酷。
资源摆在眼前。
能不能拿到,得看自己。
第九级近在眼前。
林渊站在第八级上,抬眼望去,发现第九级仍旧只有十数米距离。
看上去不远,仿佛只需迈一步便能登上去。
可他很清楚,距离不是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那股压迫感。
第九级还没踩上去,威压已经像潮水般涌来。
林渊身周领域接连震动,最外层土之领域出现细密波纹,枪之领域更是发出低沉嗡鸣。
玄策神色微变。
“这么快就到第九级?”
广场上的学员也安静下来。
他们都来过这里,自然明白第九级意味着什么。
对超凡级七阶来说,这种压力并不只是身体能不能承受。
还要看领域是否稳固,精神能否承受王侯级感悟冲击。
一个人的领域若被彻底压散,即便身体没有受伤,也会被直接弹出。
林渊看着第九级,没有马上抬脚。
他先收敛心神,将十种领域一一压回体内,只留下土、风、枪三种。
再由土之领域支撑身躯,风之领域探测压力,枪之领域护住元力运行的核心。
“先试一只脚。”
林渊说完,抬起右脚。
脚尖落上第九级的瞬间,整条腿猛地一沉。
他身体向前倾斜,右手下意识按住身侧,才没有当场倒下。
压力像一面无形巨墙迎面砸来。
林渊体内元力停滞了一瞬,三种领域同时扭曲。
那股力量没有任何情绪,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像是有人站在极高处,俯视他这个闯入者。
林渊没有退。
右脚踩稳后,他又把左脚挪了上去。
“咚。”
两只脚同时落在第九级。
林渊的肩膀剧烈一沉,膝盖弯曲,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他体内的元力像是被冻住,连调动都变得困难。
这股压力甚至不只作用在身体上。
一段段破碎念头涌入脑海,像有人将海量记忆强行塞进他意识里。
山川崩塌。
星辰坠落。
无数身影在黑暗中交锋。
其中一道身影抬手,整个空间便随之扭曲。
另一道身影踏出半步,天地间所有光芒仿佛被压到掌心。
林渊没能看清他们的模样。
他只看到两股力量碰撞,然后视野轰然碎裂。
“这就是王侯级感悟?”
林渊脑海一阵刺痛,险些失去意识。
他立刻咬紧牙关,将意识收回来。
越想看清那些画面,冲击就越强。
可若完全放弃,白玉阶梯又会不断施加压力。
进退两难。
林渊不由想起战神塔。
战神塔里,敌人会出招,也会暴露破绽。
通天白玉梯却不同,它没有敌人,也没有破绽。
那股压力只是在不断逼迫攀登者,让人自己找到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