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盯着李景隆,两只手搭在腰间革带上,手背上的青筋一道一道鼓着。
“收拾?”李景隆换了个姿势,两手撑在身后的金砖上,脖子一歪,“回皇上的话,这事儿说到底就一个理儿,咱得在宝钞后头放真金白银。”
朱元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放金银?怎么放?”
“梦里头管这玩意儿叫钱庄,大一点的叫银行。”
李景隆抬手比划了一下:
“朝廷国库里存了一千万两生银,那朝廷在外头就只能印一千万贯宝钞。百姓拿着一张一贯的票子去官府,官府真金白银给人家兑出一两银子来!进出一文不差,言出必行。今天换,明天换,后天还能换。不出三年,全天下的商人就算背着刀,也只认朝廷的纸片,再没人愿意扛着沉甸甸的银锭子走州过府!”
朱元璋听得眼皮直跳。
这道理粗暴、直白,一听就懂。
但朱元璋的脸色非但没缓过来,反而黑得像锅底。
“你个混账东西,在梦里待了三十年,脑子里全是泔水!”
朱元璋大步上前,一脚踩在那张宝钞上,俯下身冲着李景隆咆哮:
“咱大明要是有那么多银子,咱还印个屁的宝钞!户部每年收上来的官银总共才多少?九边要发饷,百官要支俸,黄河淮河年年修防,到处都在张着嘴要钱!朝廷要是国库堆得下千万两白银,咱直接给边军发白银不好?非得脱了裤子放屁,多印一道纸?”
唾沫星子险些喷到李景隆额头上。
李景隆身子往后仰了仰,避开迎面而来的吐沫,嘴里嘟囔:
“那没办法,银本位行不通,那是朝廷底子薄,怪不得臣。”
“银什么位?”朱元璋横眉怒喝。
“就是用银子做抵押。”李景隆揉了揉鼻子,低声道,“其实也不是没办法弄到银子,臣在梦里见过一副天下舆图。往东走,出了浙江海面,穿过黑水洋,有一串倭人的海岛。”
朱元璋面色微冷:“日本国?”
“对,就在他们本州岛的西边,有一座大山,梦里头叫石见银山。”
李景隆压低了嗓门,神神叨叨地竖起食指:
“那山底下全是大银脉!矿石凿出来在火里一烧,淌出来的全是雪白雪白的亮银!臣在梦里听先生讲过,那座山里的银子,就算一年挖二百万两,挖个上百年都不带断的!”
“胡言乱语!”朱元璋断喝一声。
可那双锐利的眸子里,明显闪过一道亮光。
天下有这么大的银矿?
能挖百年?
朱元璋在原地来回踱步,步子比刚才慢了许多,显然是在心里盘算。可没走两步,他的脸再次沉了下来。
“李九江,恁少拿虚头巴脑的梦话蒙咱!”
朱元璋猛然收步,指着东边方向,声音里透着冷硬:
“日本国是咱定下的不征之国!风涛险恶,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洪武二年咱派杨载出使,那帮倭夷野蛮无礼,竟敢斩杀大明使节!如今方国珍的残部勾结倭寇,在东南沿海到处烧杀抢掠,汤和还在沿海卫所修城堡、筑海防!战船下海九死一生,咱为了你梦里不知真假的一座烂山,发十万大军去蹈海送死?”
李景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老朱啊老朱,你定下十五个“不征之国”,说白了还不是嫌弃人家穷,打下来赔本赚吆喝?
真要是知道那座石见银山每年能产出几百万两白银,你恨不得把徐达和蓝玉绑在桅杆上连夜送过去把那座山铲平了!
“皇上息怒,臣也就是随口一说。”
李景隆麻溜地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退而求其次:
“既然海外的银子远水解不了近渴,朝廷眼下又穷,那咱就退一步。银子做不了抵押,粮食总可以吧?”
朱元璋眉头一挑:“粮食怎么抵?”
“大明缺银子,可不缺吃粮的嘴。”
李景隆眼里泛着光,身子微微前倾:
“天下百姓可以不要银子,但不能不吃饭。朝廷要是能在各道、各府设下常平官仓,宝钞上印明白——一贯宝钞,随时能在官仓换精米两斗!市面上米贵了,官府平价换米出来;米贱了,官府收钞进仓。只要官仓里常年有粮,谁敢说那张纸是废纸?”
这叫粮本位。
在没有硬通货的农业帝国早期,粮食就是最坚挺的硬通货。
朱元璋整个人顿在原地。
粮抵宝钞?
以仓储定钞额?
朱元璋是从底层要饭起家的,太懂一碗白米在乱世里值多少命了。金银能饿死人,粮食却能救活人!如果大明的纸钞能在官仓里真真切切兑出粮食,民间谁敢拒收?谁舍得拒收?
可仅仅过了一息,朱元璋的神色再次黯淡,嘴角撇出一抹讥讽:
“好一个粮抵宝钞。李九江,你当咱的官仓是天上掉下来的?今年河南旱,陕西蝗,福建又闹大水!二十万石赈灾粮朝廷还在四处腾挪,各府官仓见底的不知凡几,你让咱去哪儿变出几千万石余粮压在仓里给百姓兑换?”
朱元璋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力不从心的沉重。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这个皇帝当得憋屈,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睁眼就是几百万人伸手要饭吃。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啊。”李景隆嘿嘿一笑,神色轻松起来。
朱元璋扭头看他:“你又想放什么狗屁?”
“白水村啊!”
李景隆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舅姥爷,您月前可是亲自去看过的。”
朱元璋目光动了动,没接茬。白水村那些疯长的大稻子,确实是他这辈子见过最邪门也最震撼的景象。
李景隆语气笃定,手掌在虚空里用力一劈:
“来年开春,皇上下旨,在江南各府县全面推广此法!一年能给国库多打出多少万石余粮?等官仓里的粮食堆得发了霉,拿这粮食做底子去定宝钞,天下谁人敢不服?”
朱元璋眼中的阴霾逐渐被一层灼热的光芒驱散。
粮食增产,国库充盈,以粮定钞。
“而且……”李景隆嘴角扯动,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狂,“等咱靠着粮食把大明的家底攒厚实了,造上几千艘大铁船,练出几十万敢打硬仗的精锐水师,顺手把方国珍的余孽全碾死在大海里!到那时候,咱再去把那座能挖百年的大银山搬回金陵城,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朱元璋久久没有说话。
这位年过半百、杀伐果决的大明开国皇帝,站在昏暗的殿中央,深深看着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外甥孙。
良久,朱元璋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御案前,重新坐下,脸上的怒意消散殆尽,只剩下那股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