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风平浪静,水面上漂着两三条画舫,原本该在这条街上巡视的应天府差役和税课司小吏,今天连影子都没露一个。
整条街的中心全被那座朱漆金粉的三层楼阁占了去。门头的大红绸子一早揭了,“天上人间”四个贴金大字在日头底下晃人眼睛。
大门正中,设了一张紫檀长案。
十二岁的陈蘅挽着双髻,一身利落的水红衫子,腰悬账簿,站在案后。她身侧的陈莞把算盘往桌上一放,脆生生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
“诸位老爷,今儿是天上人间头一天接客。”陈蘅声音脆亮,传出去老远,“东家定了铁律,本店不迎白丁,不纳赊账。进门先押底银,一人五十两,不足此数者,请往对街吃大碗茶。”
围在台阶下的富商巨贾和年轻公子哥们顿时一阵骚动。
“进门就要五十两押银?抢钱呢?”一个穿织锦长袍的中年粮商瞪着眼嚷道,“老子在醉仙楼吃一整桌燕窝席面,也花不到二十两!”
常茂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把怀里的雁翎刀换了个手,刀鞘尾端往青石板上咚地一顿。
青石板立刻崩开一道指头宽的裂纹。
粮商的嗓子卡了壳,喉结上下滚了两圈,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两锭五十两的雪花官银,规规矩矩放在案上:“某……某这就交。”
“丙字号,引贵客登楼。”陈莞接了银子,提笔在红纸册上勾了一笔,随手发出一面铜牌。
门帘掀开,两名穿着掐腰胡服的清秀婢女躬身相迎:“贵客迎门。”
腰弯得齐整,身段窈窕利落,看得那粮商脚下一飘,晕晕乎乎就跟着进了门。
有人带了头,后头那些腰缠万贯又好面子的富商勋贵哪肯落后。五十两银子对寻常百姓是天大的数目,但对秦淮河上的常客来说,不过是几坛好酒的钱。更要紧的是常茂亲自守门,能进这扇门,在金陵城就是脸面。
不过半个时辰,陈莞脚边的红漆木箱就装满了银锭。
二楼临窗的隔间里,李景隆靠在软榻上,脚踩着窗沿。
冯诚和傅让趴在栏杆上数人头,两人嘴唇直哆嗦。
“九江,进门八十个了!”傅让转过头,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光进门的份子钱,就收了四千两!这还没卖一滴酒呢!”
“没见识的夯货。”李景隆抓起案几上的蜜饯扔进嘴里,嚼得吧唧响,“大头在后头。去,让后厨把头锅的烧酒温上,掺两成三花浆,别把人喝死了,也别让他们尝出是烈酒。”
大堂正中搭了一座半人高的红木圆台,台子周围拉着八面厚呢绒帷幕。
八十多名宾客被引在二楼三楼的雅座,面前摆着干果细点,虽说茶水清甜,可等了半晌连个唱曲的粉头都没见着,不少人开始敲桌子。
就在这时,大堂铜钟DUang地响了一声。
八面帷幕猛地被绳索拽起,露出台上八名身着红色胡服的西域胡姬。
鼓声响起。
没有秦淮河惯有的吴侬软语,鼓点密集如急雨,琵琶声撕扯开来。八名胡姬腰肢拧动,腕间银铃骤响,旋转如陀螺,裙摆翻飞似火。在场坐着的不是勋贵二世祖就是南来北往的巨贾,哪见过这种刚劲热烈的阵势,不少人连手里的茶盏端歪了都没察觉,眼睛直勾勾钉在台上。
一曲舞罢,满堂叫好声几乎掀翻屋顶。
台子光线一暗,一名青衫说书先生走上台,惊堂木啪地一拍。便开始从东胜神洲傲来国开始讲起。
等两坛掺了三花浆的蒸馏高粱酒端上桌,酒香顺着楼道往上飘,整座楼的宾客全坐不住了。
酒液清亮透明,入喉如吞火,落肚却回甘无穷。
“好酒!老子走指南北,从未喝过这等烈浆!”一名开海船起家的巨商拍案大叫,“小二,再来三坛!”
“掌柜的,开个价!这酒多少银子一坛?”
楼下大堂,陈蘅走上圆台。
她身后,四个膀大腰圆的仆役抬着两只盖着黄绸的沉重樟木箱。
“诸位贵客。”陈蘅声音不高,大堂里却迅速安静下来,“咱们这‘琼浆玉液’,每日限供三十坛,现已售罄。”
楼上一阵叹气抱怨。
陈蘅不等他们嚷嚷,伸手一把掀开第一只木箱上的黄绸。
天光与大堂里的明角灯火照在那物什上,二楼栏杆处传来好几声椅子翻倒的响动。
那是一套十二只高足酒爵,附带一把晶莹剔透的执壶。通体没有一丝浑浊,无斑无痕,干净得如同冬日寒潭里捞出来的冻冰。底托的红丝绒透过爵身,看得清清楚楚。
“大食国的羊脂琉璃?不对,大食琉璃带青色,这东西全无杂色!”一名识货的老朝奉从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声音都抖了,“这是昆仑玄冰化成的至宝不成?”
“诸位。”陈蘅朗声道,“今日开市,本店特推‘七宝福匣’一百套。每一套内,皆封存这等通体透明的无瑕器具一套。或许是方才这套十二仙人爵,或许是白玉净水盘,亦或是琉璃茶盏六件套。匣面皆以火漆封死,谁也瞧不见里头装着什么。”
陈蘅环视四周:“每一套,售价五百两白银。每日只售一百套,售完即止,先钱后匣,概不退换。”
五百两买个看不见里头是什么的木匣子,这规矩前所未闻。
二楼东首的雅间门突然被推开,常森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门大喊:“老子要十套!陈掌柜,记我开平王府账上,现银下午送来!”
常森这嗓门一喊,后头坐着的大盐商坐不住了。
那可是开平王府的三公子!这等浑然天成的宝物,要是转手送给京里的部堂大员,能换来多少盐引?
“老子要五套!现银就在楼下车里!”盐商扯开嗓子吼道。
“我也要三套!给我留着!”
“老夫出六百两一套,先给我拿两套!”
场面顿时乱了套。那些平日里自诩斯文的商贾权贵,为了抢先摸到木匣,推推搡搡,把楼梯挤得嘎吱作响。
陈莞坐在柜台后,算盘珠子拨得快出火星子。
“宋老爷,五套,现银两千五百两讫!”
“赵统领,两套,一千两官银讫!”
仆役们手脚麻利地搬出黑漆匣子,买到的当场砸开火漆。
有人开出一套十二只的透光酒爵,乐得满脸通红,高高举起向四周显摆;有人开出琉璃雕花果盘,虽说件数少,但透光度极佳,引来一阵艳羡的叫好。
李景隆坐在二楼窗边,手肘支在桌上,手里转着一只空琉璃爵。
傅让趴在门缝里看着楼下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往箱子里倒,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鹅蛋。
“九江……一百套全没了。”傅让转过头,两眼发直,“连一炷香工夫都不到,五万两全到手了?”
李景隆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神情平淡:“这帮人买的不是杯子,是能在别人面前显摆的面子。”
常茂大步跨进门,顺手把带血痕的刀鞘往桌上一扔。
屋里几个人眼皮一跳。
常茂拉开椅子坐下,灌了一大口凉酒,抹了把嘴:“刚才外头有两个锦衣卫的总旗晃悠,伸头缩脑想往里钻,被老子连人带马踹出半里地。”
徐膺绪有些担心:“茂哥,锦衣卫是皇上的眼睛,咱们这么做……”
“怕个鸟。”常茂哼了一声,斜眼看向李景隆,“宫里头拿了大头,锦衣卫要是敢来查账,就是查皇后娘娘的私房钱。借毛镶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上这道折子。”
正说着,陈莞抱着本厚厚的账册快步推门进来。
小姑娘面颊红扑扑的,额前散着几缕碎发,进门先行了个礼,才把账本双手递给李景隆。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全黏在陈莞那张小嘴上。
陈莞吸了口气,语速极快:“入场底银共计四千二百两。高粱烈酒售出三十坛,得银一千五百两。七宝福匣一百套全部售罄,得银五万两。另有十位客官预付了定金,要办二楼的‘雅仕牌’,收定银两千两。今日半日,总计入账现银五万七千七百两!”
啪嗒一声。
冯诚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摔裂了扇骨。
五万七千多两!
这还只是半天!一个月的流水要是折算下来,哪怕后头没有这么猛的势头,几十万两也是稳稳当当落进兜里。
常森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一把抱住李景隆的肩膀:“九江!你说往东老子绝不往西!”
李景隆嫌弃地把他的手拍开,站起身掸了掸袍子。
“陈莞,把琉璃账目做成三份。一份送坤宁宫,一份送东宫,按先前的份子,一文钱都不能差。”
陈莞应声:“少爷放心,奴婢晓得轻重。”
李景隆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秦淮河上渐渐亮起的灯火,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银子收得太快,有时候比收不到银子更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