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门板重重撞在青砖墙上,带起一阵灰土。
打头迈进来的皮靴沾着黑泥,上头绑着熟铜护腿。李文忠没穿国公常服,一身擦得锃亮的细鳞锁子甲,腰悬佩刀,面皮绷得比生铁还硬。
在他身后,跟着十名全副披挂的黑甲亲兵,个个面容肃杀。营中常驻的胡老军医背着旧药箱,缩在最后头小跑。
满院子浓烈刺鼻的大蒜味撞面扑来。
李文忠抬袖遮了一下口鼻,目光从地上横七竖八的大石臼扫过,落在那口还在冒热气的大铁瓮上。
徐增寿本来蹲在台阶上揉眼睛,看清来人,吓得哧溜一下站起来,贴着墙根缩起脖子。
“曹国公。”徐增寿扯开嗓子规矩行礼,生怕挨一脚。
李文忠看都没看徐增寿一眼,几步跨到石桌旁。
李景隆两瓣屁股沾着半边石凳,见老子这副杀气腾腾的架势,也顾不上屁股疼,扶着桌面站起身。
“爹,恁这副打扮,是要去抄哪位尚书的宅子?”李景隆咧嘴发问。
李文忠按着腰间刀柄,居高临下盯着他:“老子抄他们的宅子做什么。恁在院子里鼓捣的大蒜白酒,老子在隔壁两条街就闻着味了。东西呢?”
李景隆拍了拍桌案上的两个青瓷坛子:“这坛子里头是头道蒸出来的烈酒,专用来洗伤口。剩下这几只白瓷细颈瓶,专门镇压内脏发热、肠烂肺痈。”
李文忠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一把拎起一只白瓷瓶,拔掉蜡封木塞,凑到鼻端闻了闻。
一股辛辣刺鼻的怪味直冲脑仁,呛得这位百战名将猛地侧过头,重重咳了一声。
“就这玩意儿,能顶用?”李文忠斜睨着李景隆。
“现在用不了。”李景隆耸了耸肩,“要成神药,还得等。一斤砸烂的蒜泥,配一斤咱蒸出来的头道烈酒,装进干净的瓷瓶里头封死。不能透气,酒气跑光了就成了醋。屋里摆着,一天晃悠两回,得静置泡上八天到十五天。药力全融进酒水里,才算成了。”
李景隆掰着手指头算账:“若是少于八天,药性没出来,吃了也是白搭。要是过了十五天,烈酒跑了气,药力也得糟践。这当口谁也急不得。”
李文忠听完,眉头压得更低:“意思就是,这玩意儿,如今还是个生胚?”
他转过身,看向立在院当中的十个铁甲亲兵。
“九江,恁给老子吹的牛太大,老子在府里浑身骨头缝都在刺挠。”
李文忠的声音低沉。
他猛地抬起右手,在半空虚按一下。
“亮刀。”
呛啷!
十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齐齐炸响。
十名曹国公府亲兵没有半点犹豫,反手拔出腰间的三尺短刃。
李景隆还没回过味来,打头的队正撕开左臂的铁甲护膊,撩起单衣,露出满是旧伤疤的粗壮臂膀。那汉子牙关一咬,手中短刃横着抹了过去。
噗嗤。
一股鲜血当场喷溅出来,伤口足有三寸长,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十个军汉面不改色,整整齐齐在自己左臂上割出一道大口子,殷红的血水顺着手肘滴答落在青砖地上,砸出一朵朵血花。
李景隆吓得后腰一抽,整个人从石凳上蹦起三尺高。
“爹!恁疯了!”
李景隆扯破了嗓子喊:“好端端的兵,恁让他们自残做什么!”
李文忠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回身指着桌上的烈酒坛子。
“战场上的伤兵营,每天都有几百几千道这样的口子。恁说这烈酒清洗伤口能不化脓,老子今日亲自看个明白。”
李文忠偏头喝道:“胡老头,滚过来!”
背着药箱的胡老军医连滚带爬跨步上前,额头上全是汗珠。
“按孽障说的法子,给他们冲伤口,敷药包扎!”李文忠下令。
胡老军医打着哆嗦应了一声,快步走到石桌前,拍开一坛烈酒的泥封。
浓烈刺鼻的气味再次升腾起来。
胡老军医撕开干净的白生绢,浸透了清亮透明的烈酒,抬步走向打头的队正。
那队正伸着滴血的胳膊,嘴里叼着一根横木,双目圆睁。
湿透烈酒的生绢猛然按在深可见骨的血肉创面上。
铁打汉子浑身肌肉猛地暴凸,脖颈上的青筋暴跳,嘴里的横木咔嚓被咬出两道深深的牙印。
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队正额头上滚落下来。
疼,疼得钻心彻骨。
李文忠跨步上前,粗糙的手指捏住队正的胳膊,低头细细查看。
队正吐出嘴里的横木,大口喘着粗气,哑着嗓子开口:“大帅,疼是真他娘的疼,像滚油浇在上头。”
李文忠松开手,目光深沉地转回李景隆身上。
“胡老头,给他们十个上药包扎,回去每人领二十两赏银,记军功一转。”李文忠沉声下令。
“谢大帅!”十名亲兵抱拳应和,眼里全是悍勇。
李文忠转头看向院子里的七八个大陶坛,还有那几只白瓷细颈瓶。
“徐家小子。”李文忠突然开口。
徐增寿浑身一哆嗦,赶紧挺直腰板:“曹国公,小侄在!”
“回恁爹府上去,今日在后院看到的事,要是敢漏出半个字,老子亲自拿马鞭去徐达前抽恁。”
徐增寿打了个寒战,连连摆手:“小侄发誓,烂在肚子里!回去连我大哥都不提一个字!”
“滚吧。”
徐增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奔出院门,逃得比兔子还快。
院子里只剩下曹国公府的亲兵和李景隆。
李景隆揉了揉酸痛的后腰,苦笑道:“爹,试也试过了,您老人家总该放心了吧?这药还差十来天火候,儿子得在这八仙楼盯着。”
“盯个屁。”
李文忠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来人,把院子里所有蒸出来的烈酒、装好药水的瓶子,全给老子装车。”李文忠语调冰冷,字字带着重甲摩擦的铁腥味,“运回曹国公府东跨院的地窖。派五十名披甲老卒日夜轮换把守,除了老子和九江,谁敢靠近地窖三步之内,立斩不赦!”
李景隆愣了一下:“运回府里?儿子在这弄得好好的,八仙楼后院清静。”
“清静?”
李文忠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盯着李景隆的脸。
“恁在宫里给皇爷立了军令状,今日又把东宫掀了个底朝天。恁真以为南京城里只有咱李家有眼睛?”
李文忠压低了声音,脚下的青砖被铁靴碾得发响。
“这药若是真成了,这是撼动国本的东西!放在这人多嘴杂的酒楼后院,保不齐明儿早晨就有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人下砒霜往里头添乱!”
李文忠走到李景隆跟前,伸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头,力道沉得李景隆龇牙咧嘴。
李景隆看着李文忠坚决的面色,心头微动。
老头子虽然粗暴蛮横,但这份沙场宿将的机警与狠辣,确实不是寻常文官能比拟的。
“成,听爹的,搬回府里。”李景隆顺水推舟,指了指几个坛子,“记住了,搬的时候轻拿轻放,绝不能剧烈晃荡,更不能晒着太阳。地窖里头温度低,正好合用。”
“用不着恁教老子行军押运。”
李文忠转过身,大步走到院中亲自督促搬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