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主楼书房。
司震天靠在宽大的高背椅上,手里头端着盏热气腾腾的乌鸡参汤,吹着浮沫子。
书案下首,司夜宁依旧穿着那身宽大的黑衬衫。
低着脑袋规规矩矩站在原地,袖子底下的手心却攥出了层薄汗。
“夜宁啊,你在西跨院外头盯了一宿,又去水牢看了你那个病秧子娘,现在脑子洗清醒了没有?”
司震天把汤碗搁回桌面上,瓷碗磕在红木托盘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老眼钉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
司夜宁脖子上的掐痕已经被高领毛衣遮了个严实。
闻言连忙弯下腰去,语气里头带着股子恰到好处的惶恐跟顺从。
“回父亲的话,儿子昨晚去水牢瞧过母亲了,心里头比什么时候都清楚,我们母子俩的命全捏在父亲手心里头呢。”
听见这句服软的实话,司震天脸上那层阴霾散下去两分。
往椅背上一靠,慢条斯理的敲了敲桌面。
“知道就好,那你现在跟我说说,老二院里头买的那个叫翠花的杀猪丫头,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父亲您真是多虑了,儿子昨晚特意翻进西跨院试探过那丫头一回,根本就没有半点不对劲儿的地方!”
司夜宁抬起半张苍白的小脸,眼底适时露出一抹轻蔑与不屑。
“那丫头连半点魔力波动都没有,大字都不识几个,看见二哥带回去的几盒胭脂水粉就乐的找不着北了,纯粹是个贪图富贵的蠢货罢了。”
司震天拧起花白的眉毛,心里头还是有点犯嘀咕。
“真就只是个普通村姑,那老二这两天跟换了个人似的连环计,难不成真是他自个儿憋出来的?”
“儿子瞧着,八成是二哥以前在您跟前藏了拙,再加上前阵子差点让大哥拿蚀骨散害死,这才彻底撕破脸发了狠!”
司夜宁话音刚落,书房外头的走廊上突然传过来一阵不紧不慢的皮鞋踩踏声,门卫高声通传二少爷求见。
司震天眼皮一抬,冲着门口扬声喊了一句。
“进来!”
司夜熙披着件笔挺的黑色长款大衣迈步进来,脸上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懒散笑模样。
“哟,老爷子今儿个气色不错啊,三弟也在呢,这么大清早的就过来给父亲请安,可比我这个当二哥的孝顺多了!”
司夜熙一边说着风凉话,一边随手解开大衣扣子,目光看似随意的从司夜宁身上扫了过去。
司夜宁站在书案侧面,借着低头行礼的空当,黑沉沉的眼珠子往上一掀,冲着司夜熙眨了一下右眼。
安全,过关了。
司夜熙接收到底下传来的信号,心头那块大石头当场落了地。
桃花眼里头掠过一丝算计的光,脸上却半点不显。
高背椅上的司震天正低头去端那碗晾温了的乌鸡汤。
压根没留意底下这两个平时水火不容的儿子已经过了个眼色。
“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昨晚把赵老头和你大哥全送进了大牢,你今天跑我书房来又想折腾什么幺蛾子?”
司震天喝了一口热汤,抬起眼皮冷冷睨着站在地毯中央的嫡次子。
经过刚才司夜宁那番打消疑虑的汇报,他这会儿看司夜熙倒是顺眼了不少。
毕竟一个有脑子又有狠劲儿的嫡子,总比司夜阑那个吃里扒外的庶子强。
“父亲您这话说的,儿子这不是替您分忧来了嘛!”
司夜熙往前走了两步,姿态散漫的往旁边太师椅扶手上一靠,叹了口气换上副大义灭亲的无奈表情。
“昨晚处理了赵长老那帮老蛀虫,我这一宿都没怎么合眼,寻思着大哥虽然糊涂,但咱们家到底是一荣俱荣,有些场面上的事儿还得顾着点儿。”
“你少跟我绕弯子,有屁快放!”
司震天不耐烦的把汤匙丢回碗里,他最烦这个二儿子跟他打太极。
司夜熙摸了摸鼻尖,顺势抛出了昨晚边玖月教他的第一记烟雾弹。
“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我这一趟从学校回来还没去后山请过安呢,今天早上天刚亮我就醒了,心里头惦记着,想去后山佛堂瞧瞧我母亲。”
这话一出来,旁边站着的司夜宁耳朵根子动了一下,心里头暗暗给西跨院那位姐姐竖了个大拇指。
二哥从小到大见着后山那位主母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躲着走。
今天主动提出来要去探望,这借口找的简直绝了!
司震天果然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从鼻孔里头冷哼出一声来。
“我当是什么要紧的公务呢,原来是想去见你的母亲啊”
司震天往椅背上一瘫,提起那个常年吃斋念佛的发妻。
脸上连半点夫妻情分都瞧不见,只剩下满肚子的厌烦。
“你母亲那边的事儿,你跑来问我做什么,她自个儿愿意在后山佛堂当姑子,那破地方我早八百年就管不着了,你爱去不去!”
“得嘞,有父亲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省的一会儿内院的护卫拦着不让进,再闹出什么不愉快来。”
司夜熙笑眯眯的应了一声,压根没急着转身走。
反而往前又凑了半步,图穷匕见把真正的目的抖落了出来。
“对了父亲,还有个顺道的事儿,等我从后山佛堂看完了母亲出来,我想直接去城南那两条血晶矿场走一趟。”
司震天原本都已经拿起桌上的族务公文准备批阅了,听见城南矿场四个字。
手里的朱砂笔当即停在了半空。
“去矿场,前天我不就已经把那两条矿脉的交接印信赏给你了吗,你还跑去矿坑底下干什么?”
“印信您老人家是赏给我了,可大哥以前留在矿场里头的那堆烂摊子还没人收拾呢!”
司夜熙收起脸上那点嬉皮笑脸的纨绔劲儿,挺直了腰板看着司震天。
“昨晚赵长老虽然认了罪,可矿场底下那十几个管事全是大哥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心腹,这会儿听说大哥进了暗牢,一个个正闹着罢工要说法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掌按在书案边缘,把利害关系剖得明明白白。
“那两条矿脉一天就是几十万血晶的流水,总不能一直这么停工荒着吧,我今天趁热打铁过去把大哥遗留下来的后续尾巴彻底清理干净,换上咱们自己信得过的人手,年底给长老会的供奉才不会出岔子啊!”
站在一旁的司夜宁听着二哥这番义正言辞的说辞,眼皮子直跳,心里头拼命憋着笑。
清理大哥的后续尾巴是假,借着出府去城南矿场的由头。
顺道去联络外祖家那位手握执法队的小舅舅才是真吧!
司震天盯着司夜熙看了足足小半盏茶的工夫。
脑子里头把这番话来回盘算了三遍,硬是没挑出半点毛病来。
老大倒台得太突然,城南那两座大金库要是没人过去镇场子,底下那群亡命徒还真容易闹出乱子来。
而且让老二亲自去把老大的旧部连根拔起,这兄弟俩之间的梁子就算是彻底结死了。
以后老二为了保命,也只能死心塌地的指望自己这个当爹的撑腰!
想通了这一层关节,司震天眼底最后那点戒备彻底消散。
随手从笔筒里头抽出一块黑金色的通行腰牌丢在桌面上。
“算你小子还有点儿眼力见,知道替家里头操心产业了!”
司震天靠回椅背上,冲着他挥了挥手,语气难得带上了两分满意的赞许。
“拿着我的腰牌去吧,底下那群管事要是有不服管教敢刺头的,直接按族规就地处决,天黑之前把矿场的账目给我理顺了带回来!”
司夜熙伸手一把捞起桌上那块沉甸甸的黑金腰牌。
在手心里头抛了一下,桃花眼里头笑意直达眼底。
“多谢父亲信任,儿子保证把这差事办的漂漂亮亮的,绝不让您老人家操半点心!”
说完他顺势转过身,路过司夜宁身边的时候。
两人的肩膀看似无意的轻轻擦了一下,眼底同时闪过一抹得逞的寒光。
老狐狸连出府的尚方宝剑都亲自递到手里头来了。
五天后的血月之夜,这司家家主的宝座到底归谁坐,可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