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瘦的手掌停在半空,柳氏费力的睁开眼睛,借着石壁上微弱的油灯光亮看清怀里的人,干裂的嘴唇抖个不停。
“夜宁...真是我的夜宁来了?”
女人抬起带着铁铐的手,一下一下摸着少年汗湿的后脑勺,眼泪顺着满是褶子的眼角往下淌。
“4年了,他们整整4年没让你过来,娘还以为你早就在前院被那群吃人的怪物给撕碎了呢...”
司夜宁把脸埋在母亲的衣裳里头,平时在人前那股子阴鸷狠辣的疯劲儿散了个一干二净,双手揪着她的衣角直摇头。
“我没事儿,娘,我现在在老头子跟前听话得很,大哥都被关进暗牢了,我全须全尾的好着呢!”
看着母亲手腕脚腕上被铁链磨出来的血痂子,心口跟让人拿钝刀子来回拉似的疼,赶紧从兜里摸出瓶上好的金疮药往她伤口上倒。
“娘,他们这个月是不是又克扣你的血食和伤药了,怎么瘦成这副样子了啊?”
柳氏看着药粉落在溃烂的伤口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一把攥住司夜宁倒药的手腕子,眼珠子往牢门外头瞄了一圈。
她心里头慌得厉害,司震天那个老魔头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发善心。
今天突然放儿子进来,指不定憋着什么灭绝人性的毒计呢!
“夜宁,别管娘这把烂骨头了,你快跟娘说实话,司震天今天为什么突然把钥匙给你了?”
“是因为二哥司夜熙回来了。”
司夜宁没瞒着母亲,一边小心翼翼的替她擦拭手腕上的污血。
一边压着嗓门把这两天前院发生的大戏快速说了一遍。
“老头子怀疑二哥背后有高人指点,让我去西跨院查二哥的底细,我刚才在书房稍微犹豫了一下,他就拿娘来敲打我了。”
柳氏听完这话,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抓着儿子手腕。
“你刚才犹豫什么,难道你跟司夜熙那小子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二哥没那个本事拉拢我,我是跟二哥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做了一笔买卖。”
司夜宁垂下眼睫,想到西跨院里头那个又狠又飒的姐姐,苍白的小脸上不自觉软了半分。
“娘,那个姐姐跟司家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答应过我,只要我帮她盯死老头子的眼线,等把司震天拉下马,她就放咱们母子俩一条生路!”
“糊涂啊你,我的傻儿子!”
柳氏听见这话差点当场背过气去,抬起另一只手照着司夜宁的肩膀就拍了下去,急得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娘以前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司家上上下下就没一个好人,外头来的女人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精,你怎么敢把身家性命交到一个外人手里去啊!”
柳氏当年就是外城一个普通的小家族庶女。
被司震天那副温润如玉的皮囊骗得团团转,结果生下儿子就被关进这不见天日的水牢里头当血袋子抽了十几年!
在她眼里头,这世上所有的承诺全都是放屁,只有握在手里的命才是真的,她死也不能看着儿子重蹈自己的覆辙!
“娘,她真没骗我,昨晚在竹林里头她明明可以直接废了我的胳膊,可她连重手都没舍得下...”
司夜宁急着想要替边玖月辩解,话还没说完呢,就被柳氏一把捂住了嘴。
“你给我闭嘴,别在这儿做那不切实际的春秋大梦了!”
柳氏喘着粗气把儿子往草堆深处拽了拽,凑到他耳根子底下,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夜宁,娘今天把话给你撂在这儿,你不能再等他们慢慢斗下去了,你得赶紧跑,今天晚上就想办法逃出司家老宅去!”
司夜宁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砸懵了,伸手拉下母亲冰凉的手掌。
“逃出去,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逃啊,我走了娘你怎么办?!”
“娘活不过这个月了,你留在这儿也是白白给娘陪葬!”
柳氏闭上眼,两行血泪顺着干瘪的脸颊滑下来,把前两天偷听到的催命符全盘托出。
“前天半夜,司震天带着那个老影卫来水牢抽了我两大管子心头血,他们以为我昏死过去了,就站在铁门外头商量月底血月之夜的事儿!”
“血月之夜?”
司夜宁心头一跳,一股子不祥的预感直冲脑门。
“他们要在血月之夜干什么?!”
“司震天中了烂筋草的慢性毒,伤了纯血亲王的本源,光靠吃血参汤根本补不回来!”
柳氏一把抓住儿子胸前的衣襟,手指头抠得咯咯作响,字字泣血。
“他打算在月底血月阴气最重的时候,把娘直接扔进他书房底下的化血池里头炼成血丹,再用咱们母子同源的血脉做药引子,把你也一块儿宰了给他换血续命啊!”
司夜宁脑子里头一片空白,整个人跌坐在潮湿的干草堆上,半天没能喘上气来!
怪不得老头子前天被撞翻参汤之后连大夫都没请,转头就把药房的人全杀了灭口,怪不得他今天那么大方把水牢钥匙扔给自己!
合着在司震天眼里头,他们母子俩从始至终都不是什么人,就只是两味养在笼子里头、随时准备下锅熬汤的药材罢了!
“畜生...他怎么能这么毒,我可是他的亲生儿子啊,我替他干了这么多年的脏活累活!”
司夜宁咬着嘴唇,两只手抠进石台缝隙里头,指甲盖当场劈裂出血来。
“虎毒尚且不食子呢,司震天那个老疯子连畜生都不如!”
柳氏哭着把儿子搂进怀里头,拼命往门外推他。
“现在你知道娘为什么逼你跑了吧,别管什么二把手的交椅了,趁着现在离月底还有五天,你赶紧收拾东西往外城跑,跑得越远越好!”
“我不跑,我跑了娘当天晚上就得被他推进化血池里去!”
司夜宁反手抱住母亲的肩膀,眼底那点子属于少年的迷茫彻底散去,只剩下不管不顾的狠戾。
“娘你放心,他想要咱们母子俩的命去做药引子,那我就先找人把他的血管子全给挑断!”
柳氏吓了一大跳,捧着他的脸直摇头。
“你疯了不成,他是高高在上的纯血亲王,你拿什么去挑断他的血管子啊?!”
“我一个人当然斗不过他,可二哥带回来的那个姐姐能斗得过他!”
司夜宁站起身,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弯腰替母亲把铁链子重新拢好掩在干草底下。
“那个姐姐连赵长老和司夜阑都能在一夜之间按死,她手里头一定有对付司震天的底牌,我现在就去找她帮忙!”
“夜宁,你回来,你别去送死啊...”
柳氏伸手想要抓他的裤脚,司夜宁已经狠下心肠退出了铁栅栏门,咔嚓一声重新把青铜大锁挂了上去。
“娘你再坚持两天,等我把司震天那个老疯子的脑袋拧下来,我就亲自过来接你出去晒太阳!”
丢下这句誓言,司夜宁捡起地上的钥匙揣进怀里。
转身扎进幽暗的竹林小道,拼了命似的往西跨院方向狂奔过去!
……
日头偏西,西跨院二楼的主卧里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边玖月刚睡醒午觉,正盘腿坐在大床上拿小梳子慢悠悠梳着头发。
旁边的司夜熙端着盘刚洗好的大樱桃,一颗接一颗往她嘴边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