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省委的小会议室里,沙瑞金和陆乐延并肩坐在长沙发的一侧,高育良坐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搁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杯口的热气袅袅地升着。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三个人都坐着,可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沙瑞金靠在沙发背上,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高育良脸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算热络,里面带着一种看透了之后的从容。
高育良坐在对面,脸色不算好看,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竖纹,嘴唇抿得有些紧,两只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却透着一股子不自在。
陆乐延坐在沙瑞金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心里门儿清。沙瑞金这趟来汉东,任务没办利索,钟家那边出了岔子,田国富摆了沙瑞金一道,高育良跟田国富联手把林墨阳安到了京州,这一桩一桩的事,沙瑞金心里能不憋着一口气?
眼下高育良自己认输上门,沙瑞金不趁机挤兑他两句,那才叫奇怪。
可高育良呢,来认输的,手里攥了大半辈子的权力要交出去,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三个人里头,也就他陆乐延面带微笑了。
沙瑞金放下茶杯,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育良同志,你能主动来找我和乐延同志,我还是很高兴的。这说明育良同志心里还是有组织的,还是愿意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来谈的。”
高育良听到“还是很高兴的”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当然听得出来沙瑞金这话里的意思。你高育良跟田国富联手摆我一道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来找我谈?现在钟家倒了,田国富靠不住了,你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来找我谈,我能高兴才怪。
可这些话,沙瑞金没有明说,就那么笑呵呵地摆在桌面上,让高育良自己品。
高育良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到底还是把那口气压了下去。他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反复斟酌之后的郑重和沉痛:“沙书记、陆省长,我在这段时间进行了深刻的反省。我向组织坦白,当年我在吕州担任市委书记的时候,迫于当时汉东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压力,对赵立春同志的儿子赵瑞龙的公司经营的项目大开绿灯,违反了组织纪律。”
“这件事,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向省委作出深刻检讨。”
沙瑞金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里带着一种“你能认识到就好”的意味,语气不紧不慢地接了上去:“育良同志能做出这样深刻的认识,还是不错的。没有把党纪国法抛之脑后,还是……”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陆乐延在旁边忽然咳嗽了两声。那两声咳得不轻不重,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清清楚楚。沙瑞金的话头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陆乐延一眼。
陆乐延朝他微微摇了摇头,递了一个眼色过去。那意思很明白,差不多得了。
高育良再怎么着,现在还是汉东的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政法系统那一摊子还攥在他手里。
真要是把他逼急了,汉大帮在政法系统里从上到下那么多人,闹腾一场,对他们两个可都没有好处。眼下最要紧的,是顺顺当当地把高育良退下来这件事办了,汉东的局面收住,而不是在这种场合逞一时的口舌之快。
沙瑞金读懂了陆乐延那个眼色,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把话头收住了。
陆乐延接过话头,语气平稳而条理清晰:“育良同志,关于你的问题,我和沙书记已经研究过了。目前可以给你两个方案,你考虑一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方案,你调任省政协副职,或者省人大副职。祁同伟同志那边,调任环保厅厅长,或者文化厅厅长。”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个方案,你直接提前退休。祁同伟同志那边,调任省高院副院长,或者省检察院副检察长。”
他说完这两个方案,就停住了,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只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高育良脸上,等着他开口。
高育良沉默了。他靠在沙发背上,把这两个方案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
第一个方案,他自己退休之前还要去政协或者人大过渡一下。
政协副职、人大副职,级别上还是副部,面子上也还算过得去,至少不是直接从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一撸到底。
这样下来,他高育良还能给自己保留一份体面。
可祁同伟呢?祁同伟被调到环保厅或者文化厅去当厅长,这两个厅局,听起来也是正厅级,可含权量跟公安厅没法比。
环保厅管的是环保,文化厅管的是文化,手里那点权力跟公安厅攥着全省警力、攥着政法系统那一摊子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祁同伟去了那种地方,基本上就是被挂起来了,以后副部级想都别想,就在正厅级的位置上熬到退休。
第二个方案,他自己直接提前退休,连政协或者人大那最后一丝体面也没了。
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直接退下来,什么过渡都没有,什么位置都不安排。
可祁同伟那边,调任省高院副院长或者省检察院副检察长,虽然也是平调,职务含权量也不能跟公安厅长相提并论,可好歹还在公检法系统里。
省高院、省检察院,那都是政法系统的核心单位,祁同伟在那里,加上他高育良在政法系统里残留的那一丝人脉,两个人合在一起,未必不能形成一定的政治势力。以后汉东政法系统里有什么事,祁同伟还在那个圈子里,说话还能有点分量。
现在就看他自己,是要面子,还是要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