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之间,时间到了第二天上午。
省委小会议室里,沙瑞金和陆乐延并肩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侧,面前摊着几摞整理好的材料,茶杯里的热气在晨光中缓缓升腾。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白秘书侧身引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身形清瘦,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的表情沉稳而克制,正是中纪委那位正厅级主任林潇。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呢大衣,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陆乐延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钟小艾。
他没想到钟小艾会来。中纪委派调查组来汉东,派谁来都不奇怪,可派钟小艾来,就有些意味深长了。钟家现在是什么光景,京城那边谁不知道?
钟正国在家里气晕了,医生都上门了。钟家正被人架在火上烤,这个时候把钟小艾派到汉东来,是公事公办,还是有人故意把她往这个位置上推,让她来收拾汉东这个烂摊子?亦或者是钟家打算接着这次的机会宣扬一下自己态度?
陆乐延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面上却没有表露分毫。他和沙瑞金同时站起身来,朝林潇和钟小艾迎了过去。
沙瑞金率先伸出手来,跟林潇握了握,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林主任,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林潇握住沙瑞金的手,微微用力摇了摇,语气客气而周正:“沙书记客气了。上面派我们来,是配合汉东的工作,谈不上辛苦。”
沙瑞金松开手,目光转向站在林潇侧后方的钟小艾,点了点头:“钟主任,欢迎。”
钟小艾朝他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客气而克制:“沙书记好。”她的目光在沙瑞金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旁边的陆乐延,点了点头,“陆省长好。”
陆乐延也朝她点了点头,语气平稳而客气:“钟主任,欢迎来汉东。”他侧过身,朝会议桌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两位请坐,咱们坐下说。”
众人在会议桌两侧落座。沙瑞金和林潇坐在主位一侧,陆乐延和钟小艾坐在对面。白秘书端了茶上来,放在各人面前,然后退到一旁。
沙瑞金侧过头,朝白秘书微微示意了一下。白秘书会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走到林潇和钟小艾旁边,双手把文件袋递了过去。
林潇伸手接过,打开袋口,从里面抽出一沓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钟小艾凑近了一些,目光落在那些材料上,跟着林潇的翻页节奏一起看。
材料的内容很厚实,李达康涉及权钱交易的证据、光明峰项目的征地招标转包记录、林城那几个重点项目的操作手法、丁义珍的供述、审计厅的审计报告、易学习在光明区查到的项目材料,一条一条,一件一件,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林潇翻到最后一页,把材料合上,搁在桌面上,侧过头跟钟小艾低声交谈了几句。
两人说了大概一两分钟,声音压得很低,沙瑞金和陆乐延都没有刻意去听,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等着。
片刻之后,林潇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沙瑞金和陆乐延脸上,语气干脆而明确:“沙书记、陆省长,材料我们看过了。证据确凿,链条完整。我们现在就去把李达康带回来。”
沙瑞金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配合和郑重:“好。林主任,你们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开口。汉东这边,全力配合。”
林潇应了一声,语气干脆:“谢谢沙书记。有需要的话,我们会跟汉东的同志对接。”他说完这话,站起身来,钟小艾也跟着起身。两人朝沙瑞金和陆乐延分别点了点头,转身朝会议室门口走去。白秘书快步上前,替他们拉开了门。
林潇和钟小艾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两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显得格外清楚。
下了楼,出了省委大楼,朝停在楼前的那辆黑色公务车走去。
就在这时,一辆车停在了面前,高育良从车里走了出来。
高育良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钟小艾,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小艾?你怎么来汉东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钟小艾听到这声招呼,转过身来,看到是高育良,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随即也浮起一个笑容:“高书记,您好。我这次是跟着中纪委的调查组来汉东办点事,公事在身,就没提前跟您打招呼。”
高育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站在钟小艾旁边的林潇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询问的意味:“这位是?”
钟小艾侧过身,朝林潇示意了一下,语气条理清晰:“这位是中纪委的林潇林主任,这次调查组的组长。林主任,这位是汉东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同志。”
林潇伸出手来,跟高育良握了握:“高书记好。”
高育良握住林潇的手,摇了摇,脸上的笑意温文尔雅:“林主任好,欢迎来汉东。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开口。”他松开手,又朝钟小艾点了点头,“小艾,那你们先忙。我这边还有点事,先上去了。回头有空,到我家里坐坐。”
钟小艾应了一声:“好的高书记,您忙您的。”
高育良没有再说什么,拎着公文包,转身朝省委大楼的台阶走去。等他走上台阶,进了大楼,身影消失在门厅里面,钟小艾脸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她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要不是高育良和祁同伟给她和侯亮平设了那个套,她和侯亮平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一步。
那五千万美金的事,从头到尾就是高育良和祁同伟联手做的一个局。梁璐是祁同伟的夫人,侯亮平去找梁璐买祁同伟的把柄,梁璐转头就把消息告诉了祁同伟。
祁同伟将计就计,让梁璐把那些所谓的“把柄”卖给侯亮平,五千万美金打出去了,把柄却落在了高育良手里。高育良拿着那个把柄去威胁钟家,钟家没得选,只能跟高育良合作。
钟家现在举步维艰,京城那边被人架在火上烤,她自己更是跟侯亮平离了婚,孩子改了姓,家散了,这一切的源头,都在高育良和祁同伟身上。
钟小艾想到这里,脸色不由得更加阴沉了几分。她站在车旁,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攥着公文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林潇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拉开了后座车门:“钟主任,上车吧。”
钟小艾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