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从省政府大楼里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一股初冬特有的清冷。他快步下了台阶,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省政府大院,汇入了夜晚京州的车流之中。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路面上,脑子里却还在转着赵瑞龙的事。
陆乐延刚才那番话说得明白,赵瑞龙必须到案,人要是跑了,后果自负。这话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可赵瑞龙手里握着他不少把柄。这些年替赵家干的那些事,山水集团那些账目,跟丁义珍之间的那些往来,赵瑞龙心里都有数。真到了动手抓人的时候,赵瑞龙要是狗急跳墙,把那些东西往外一抖,他祁同伟就算把人抓到了,自己也落不着好。
得先跟赵瑞龙谈一谈。
祁同伟在心里盘算着。赵瑞龙那边应该不会不识时务。
赵立春退了,被盯上了,赵家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赵瑞龙自己心里也清楚,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赵立春跟高育良之间的那个交易。等高育良把赵瑞龙从里面换出来,偷偷送到国外去。这个交易要是想办成,赵瑞龙就得靠他们师徒俩。
他祁同伟要是倒了,高育良那边孤掌难鸣,赵瑞龙的事也就没人办了。
所以,赵瑞龙不会蠢到在这个时候跟他翻脸。祁同伟在心里把这条逻辑捋了一遍,觉得站得住脚,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真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当年赵立春主政汉东的时候,赵瑞龙是何等的风光。
那时候赵瑞龙走到哪里,省委常委都得给几分面子。赵瑞龙说调走谁就调走谁,说提拔谁就提拔谁。
汉东地面上那些干部,见了赵瑞龙一口一个“赵公子”叫得比谁都亲热,逢年过节往山水庄园跑的,比往省委大院跑的还勤。那时候他祁同伟在赵瑞龙面前,也得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说话,赵瑞龙背地里管他叫“祁驴”,他听到了也只能装作没听到。
可现在呢?赵立春退了,被盯上了。赵瑞龙从那个呼风唤雨的“赵公子”,变成了一个连出境都出不了、四处求人帮忙的丧家之犬。再过几天,连人都得进去。这世事变化,真是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祁同伟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开。想这些没用,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赵瑞龙的事办利索了。他伸手拧了一下车载广播,电台里正播着晚间新闻,他听了几句,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又随手关掉了。
就在这时候,搁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祁同伟侧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带着一种办成了事之后的利落和谨慎:“祁厅,杜伯仲找到了。”
祁同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紧了一下。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来了兴致的追问:“找到了?在哪儿找到的?人现在在哪儿?”
那人应得干脆:“在港岛的一个酒店,他这些年一直躲在那儿,我们确认了身份之后才动的手。人现在在我们手里,嘴不算硬,问了几个回合就开口了。”
祁同伟“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急切:“他手里确实有关于高书记的证据?”
那人应道:“有。是一些照片,当年在吕州山水庄园偷拍的。照片上的人,有高书记,还有高小凤。除了照片,还有一些往来记录的复印件,都是当年他经手过的那些事。”
祁同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照片。高育良跟高小凤在山水庄园的那些照片。这些东西要是落到有心人手里,高育良那本结婚证就白准备了。他压着声音,语气干脆而直接:“照片呢?找到了没有?都有谁看过?”
那人连忙应道:“照片在我们手里,杜伯仲交出来的。他说这些东西他一直收着,没给任何人看过。我们审他的时候也问过,他说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看过。原件和复印件都在我们这儿。”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犹疑和斟酌:“不过祁厅,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我们审杜伯仲的时候,问他跟陆乐延省长有没有过交集,他说没有。我们问了好几遍,他一口咬定,说从来没见过陆乐延,也不认识陆乐延身边的人。我们看他那个样子,不像是在说假话。他应该真的不认识陆乐延。”
祁同伟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两秒。杜伯仲不认识陆乐延?那陆乐延那天晚上在饭桌上提起杜伯仲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提,还是从别的渠道知道了杜伯仲这个人,故意拿这个名字来敲打高育良?
他想了想,想不太透。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陆乐延怎么知道杜伯仲的,而是杜伯仲手里的东西怎么处理。照片和高育良的往来记录,这些东西不能留。杜伯仲这个人,也不能留。
他开口了,语气干脆而明确:“行。把杜伯仲处理了,证据销毁。照片、复印件,全部处理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要留。”
电话那头的老陈应了一声:“明白,祁厅。我这就办。”
祁同伟又说下去,语气比刚才缓了半度,但那种缓里带着一种明确的交代:“老陈,我已经让人往你卡里转了一笔钱。杜伯仲的事情处理干净之后,你就不要回汉东了。找个别的省份,好好过日子吧。还有,把以前的事情都忘掉。汉东这边的事,跟你再也没有关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祁同伟能听到老陈的呼吸声,沉沉的,像是在消化这番话的分量。过了两三秒,老陈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感激和郑重交织的意味:“祁厅,谢谢您。我明白。杜伯仲的事,我今天晚上就办利索。办完之后,我就走,再也不回汉东了。以前的事情,我全忘了。”
祁同伟“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最后的叮嘱:“行,那就这样,之后就不用再联系了。”
“好的祁厅,您保重。”老陈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祁同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暗下去的通话记录,沉默了一两秒,然后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开车。
可开出去没多远,他忽然又把车靠边停了下来。
祁同伟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伸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手机,把后盖抠开,把里面的电话卡取了出来。他把那张卡捏在手指间,看了两秒,然后两手一用力,折成了两半。他又折了一下,折成四截,然后摇下车窗,把碎卡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后盖重新装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老陈这条线,到此为止了。杜伯仲处理了,照片销毁了,老陈走了,电话卡折了。这条线,再也查不到他祁同伟头上。
他重新发动了引擎,车子汇入车流,朝着省公安厅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