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方云海余光一瞥,目光落在了方婉手里那把勺子上。小丫头正攥着勺子往嘴里扒饭,勺子柄被她捏得歪歪扭扭的,勺面上还沾着几粒米饭。方云海多看了两眼,忽然觉得这勺子的光泽不太对劲,便伸手从方婉手里把勺子拿了过来。
方婉正吃得好好的,勺子被拿走了,仰起小脸看着方云海,嘴里还含着半口饭,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爸爸,我的勺子。”
方云海没理她,把勺子凑到眼前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勺柄的背面,把勺子搁在桌上,转过头来对着周怡问了一句:“这勺子哪来的?”
周怡正给方婉夹菜,闻言看了一眼那把勺子,又看了看方云海脸上的表情,顿时翻了个白眼,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早就见怪不怪的没好气:“问你儿子去。”
方云海的目光立刻转了过去,落在方玉轩脸上。
方玉轩正低着头扒饭,忽然感觉到那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动作一下子僵住了,筷子停在碗里,脑袋又往下低了低,半天没吭声。
“方玉轩。”方云海叫了一声。
方玉轩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从老莫顺来的……”
方云海嘴角猛地一抽。他上辈子就听人说过,有人去老莫吃饭,走的时候顺手把餐具揣兜里带出来,当成稀罕物件。没想到这辈子还真让他撞上了,而且干这事的还是自己儿子。大院里的这帮小子,怕是这样干的不少。
方秀秀和沈文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两人都是满头雾水的模样。
方秀秀把筷子搁下来,看了看桌上那把勺子,又看了看方云海,问了一句:“这勺子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沈文远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来,跟着问了一句:“不就是把勺子嘛?”
方云海没有立刻回答,拿起那把勺子,曲起手指在上头敲了敲,勺子发出一声清亮而悠长的声响,跟普通铁勺那种闷闷的动静完全不一样。他把勺子往桌上一搁,才对着两人开了口:“这是银的。”
“银的?!”方秀秀和沈文远同时惊呼了一声。
方秀秀把勺子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到眼前仔细瞅了瞅,嘴里啧啧了两声:“我的天爷,银子的勺子,这得值多少钱?”
沈文远也从她手里接过去,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勺柄上的花纹,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叹:“这老莫餐厅这么豪横的吗?餐具都是银子的?这要是放在以前,这只勺子都够一家人吃十天了。”
方云海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那是接待外宾的餐厅。在里面吃一顿饭,你一个月工资都不一定够,还得用专门的票具。也就是院里的这帮小子,家里有那个条件,才吃得起。我每年也就去个两三趟,还都是正式任务去的,陪着外宾吃饭,自己掏钱可舍不得。”
沈文远听完,“嚯”了一声,把勺子放回桌上,摇了摇头:“那这一顿真不少花,都够在四合院摆三四桌席面了。”
方秀秀也在旁边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实打实的感慨:“三四桌席面都打不住吧?这一只勺子就够一家人吃一个月的了,那一顿饭得多少钱?四合院里谁家敢这么造?”
方云海转过头来,对着周怡说了一句:“行了,这个勺子以后就收起来吧,不要再用了。让人看到不好。”
周怡立刻点头答应下来,从沈文远手里把勺子接过去,拿块布擦了擦,搁到柜子里收好了。
方云海这才没好气地瞥了方玉轩一眼,嗓门比方才高了几分:“他娘的,老子在外边吃沙子,你们这帮小子倒是过得舒坦,还去老莫喝红酒、吃西餐,真该让院里的这帮小子重走一遍长征路,给磨练磨练!”
这话一出口,桌上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周怡笑得直摇头,方秀秀笑得拿筷子直点方玉轩,沈文远也忍不住咧开了嘴。
方玉轩被笑得脸都红了,赶紧扒拉了两口饭,把碗里剩下的饭粒刨干净,搁下碗筷,含糊地说了一句“我吃饱了”,便从椅子上溜下去,头也不回地回屋去了。
方云海看着儿子跑掉的背影,摇了摇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说不清的感慨:“这帮小子啊,都是胜利后才出生的,没受过多少苦,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当年打仗的时候,就想着不让下一代受战乱之苦,不让下一代受洋鬼子欺负。现在这些做到了,孩子们一个个的倒是浮躁起来了。”
沈文远听了,笑了笑,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宽慰:“孩子嘛,都这样。等他们长大了,工作了,或者去当兵了,吃了苦头,自然就懂事了。修文不就是例子?在军校那几年,不也磨出来了?”
方云海也只能点了点头,把碗筷往桌上一推,没有再说什么。
吃过饭之后,沈文远和方秀秀起身告辞。
方云海挽留了一下:“姐,姐夫,天都黑了,要不今晚就住这儿吧?楼上还有空屋子,被褥都是现成的,明天一早再回去也不迟。”
沈文远摆了摆手,把外套穿上:“不了不了,家里还得回去看看,门窗都还开着呢。再说了,明天还得上班,从这边过去远,不如回家方便。”
方秀秀也把围巾围上,朝方云海和周怡点了点头:“行了,你们也早点歇着。云海刚回来,好好缓缓。”她说着朝方婉摆了摆手,“婉婉,姑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方婉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布老虎玩,闻言抬起头来,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姑妈再见”。
方云海见两人坚持要走,也就没有再劝,把两人送到门口。沈文远和方秀秀出了门,方云海站在台阶上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才转身回了屋,关上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