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试验成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戈壁滩深处传到了京城,又从京城传到了全国各地。
据说上面看到报告之后,几位老总传阅了一圈,最后落到聂主任手里的时候,报告纸上已经批了好几行字。具体的批示内容方云海没见着,但没过几天,从京城发往西北的专列上就多了好几节车皮,里头装的全是生猪和白面。
消息传到基地那天,整个司令部都沸腾了。食堂的老赵拿着上级发来的电报,在门口愣了半天,回过神来之后一路小跑冲进王城的办公室,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嗓门都劈了:“司令!上面给咱们弄了一批生猪和白面!说是奖励咱们的!”
王城把电报拿起来看了一遍,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模样,当即拍板:杀猪,磨面,摆庆功宴,全基地会餐,一个不落。
到了庆功宴这天,基地里从上到下都换了副面孔。平日里灰扑扑的营房门口挂上了红纸剪的喜字,食堂门口支起了好几口大锅,猪杀了,肉炖上了,白面馒头蒸得暄腾腾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连几里地外的哨所都闻得见。
科研人员、工程部队的战士、后勤的职工,乌泱泱几百号人,把食堂和门口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桌子不够,就从仓库里搬了木板拼,凳子不够,就站着吃。可谁也不在意这个,人人脸上都带着笑,端着搪瓷缸子你碰我我碰你,说话声、笑闹声、碗筷碰动声搅在一块儿,震得食堂屋顶都快掀了。
方云海和王城端着酒碗从主桌开始,挨着桌子敬过去。
先敬科学家那一桌,钱所长、陈教授、王教授几个人正围着桌子说得热络,见方云海过来,纷纷端着碗站起来。方云海跟每人碰了一下碗,仰头喝了一口,又说了几句辛苦之类的实在话,便转到下一桌。
工程部队那几桌坐的全是晒得黑黝黝的战士,见方云海端着碗过来,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方云海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挨个碰了碗,喝一口,再拍拍离他最近那个战士的肩膀,说一句“干得好”。
一桌接一桌地敬过去,方云海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碗。这桌碰一下抿一口,那桌碰一下喝半碗,碰上工程兵那帮愣小子,还得仰头把整碗都干了。
王城在旁边跟着,也没少喝,脸上的红从脖子一直漫到了耳根。
整场会餐下来,方云海只觉得脚底下发飘,看东西都有些重影了,说话的时候舌头也不太听使唤,好在脑子还算清楚,知道该往哪儿走。
会餐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方云海被两个警卫员一左一右地搀着,送回司令部的休息室,往床上一倒,连衣服都没脱就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中间没醒过一次,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窗外的日头都升到半空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方云海撑着床沿坐起来,只觉得脑袋里头跟塞了团棉花似的,隐隐发胀。他揉了揉太阳穴,下了床,去水房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整个人才彻底清醒过来。
收拾利索之后,他拎着行李包出了休息室,正好碰见钱所长也从隔壁屋里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一下。
“钱所长,走吧。”方云海朝门口偏了偏头。钱所长应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上了等在门口的吉普车,朝机场方向赶去。
车子在跑道边停下来的时候,那架伊尔-14已经停在停机坪上了,两人上了飞机,舱门关上,螺旋桨转起来,机身滑行、抬轮、升空,一路向东。
飞机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方云海靠着座椅闭着眼,钱所长也歪在座位上打盹。几个小时的航程,就在这半睡半醒之间过去了。
飞机在卫戍区机场落地之后,方云海和钱所长径直坐车前往科委。
车子在科委大院门口停下来,两人下了车,快步上楼,朝聂主任的办公室走去。到了门口,方云海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聂主任正伏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方云海和钱所长,立刻把文件搁下来,起身绕过办公桌迎了两步,伸出手来跟两人分别重重握了一下,嗓门里带着几分实打实的热络:“回来了!辛苦了辛苦了!快坐快坐。”
方云海和钱所长在沙发上坐下来,聂主任也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了。
方云海没有多寒暄,把西北那边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聂主任,目前西北那边已经开始进入零部件制造程序了。我们的计划是在西北机械厂把零部件制造出来,造好了之后直接运到基地进行总装。零部件制造这一块,预计耗时五个月到六个月左右。”
聂主任听完,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沉甸甸的欣慰:“好,好啊。西北的同志们都辛苦了。从选址到建设,从理论计算到轰爆试验,这几年一步一步走过来,不容易。”
他顿了顿,把目光落在方云海脸上,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接下来的工作,还是云海同志负责。全国的老百姓都在等着咱们,希望明年能把争气弹炸响。”
方云海和钱所长同时坐直了身子,齐声应道:“是,聂主任,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聂主任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缓了缓,摆了摆手:“行了,你们俩先回家休息一天,然后再进入工作。这些日子在西北也没歇好,回来先把乏解一解,家里人也惦记着。工作的事,后天再说。”
方云海和钱所长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方云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聂主任,西北那边的保卫工作,王城那边一直在盯着,安全部派去的人也到位了。后续零部件制造和总装的安保,我这边会继续跟王城和安全部对接,保证不出岔子。”
聂主任点了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去吧。”
两人告辞出来,沿着走廊下了楼。钱所长在大院门口跟方云海分了手,各自坐车回家。方云海上了吉普车,靠在后座上,跟司机说了声“城北大院”。
车子发动起来,驶出科委大院,沿着上午的街道朝城北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