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小年,永安下了一日的雪。
傍晚时雪势稍歇,姜府门前才扫过的青石阶又落了薄薄一层。老苗带着人在车前添灯,廊下便传来了说话声。
“你真不跟我们一道走?”
姜砚站在阶前,见姜昭已经披好了大氅,便问了一句。
“今夜御街上人多,又下着雪。你跟我们一道过去,到了灯市再分开也不迟。”
“大哥,你少操一天心吧!”姜砥在旁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话,“我们今日这么多人,还看不住一个他?”
姜昭趁机往台阶下走:“大哥放心,我丢不了。”
“回来。”
姜昭又退回来。
姜砚替她将大氅上翻折的领口理平,才松了手。
“去吧。回头还在约好的地方会合。”
傅明姝跟着提醒,“外头雪化了,石阶上滑,走路留神些。”
“知道了!”
姜昭提着衣摆下了台阶,姜砥跟着追了下去,又回身招呼:“大哥,嫂嫂,我们先走了!”
傅明姝朝他们挥了挥手,待人走远,才转向姜砚。
“听说今年御街试灯,扎了条好大的金龙。”
“嗯。”姜砚应了声,“你若喜欢,待会儿再挑一盏带回去。”
“我倒想挑盏走马灯,摆在书房里。”
“那就多看几家。”
姜砚扶她上了车,自己随后坐进去。车轮碾过巷口的薄雪,缓缓往御街去了。
永安的小年夜,天还未黑透,沿街便已经亮起了灯。
茶铺前已经站了几个人。
李显隔着来往的行人先瞧见姜昭,立即扬起手。
“昭弟!这里!”
姜昭循声望去,裴湛、谢兰台、张惟明、陆时予和秦墨都在。
几人原本站在茶铺檐下说话,见她过来,纷纷招呼。
李显几步走到姜昭跟前,在她肩头拍了一下。
“总算来了!我还当你回翰林院当值了。”
“今日难得歇一日,翰林院倒没这样使唤人。”姜昭打量他,“李兄气色不错,看来北边的冬日也没把你冻着。”
“冻是冻着了,回来这几日早补回来了!”
谢兰台在旁边笑了一声。
“李兄如今说话倒客气。前几日送来的帖子,可不是这个口气。”
李显转过头:“我写什么了?”
“谁若不来,往后便别认我这个朋友。”谢兰台念得一字不差,“李兄,你这帖子送到鸿胪寺,我还以为定国公府出了什么大事。”
“这不是怕你们推说有差事么!”
张惟明听见这话,也接了一句:“那帖子送到我家,我父亲还特意拿来问我,叫我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你们怎么都这么想?”李显瞧着他们,自己倒乐了,“我这不是想你们了么!”
姜昭笑着说:“李兄既这样惦记咱们,今夜总得请客吧?”
“请!”李显答得痛快,“今日谁也别跟我客气!”
正好姜砥赶了过来,人还未到,便先喊了一声:“显哥!”
李显回头,一见是他,立即迎上去,“砥哥!”
两个人在茶铺门前拍了拍肩膀,瞧得旁边几人都乐了。
陆时予手里正拿着一包甜栗子,见状问谢兰台:“表哥,他们如今到底谁是大哥?”
谢兰台还未答,姜昭已在旁边接了一句:“你问他们,怕是问不明白。那日连石狮子都请出来作证了,也没分出个结果。”
前头锣鼓又响了。
秦墨这时却往御街方向指了指。
“李兄,你方才不是说,要带咱们看百戏?”
李显一听,哪里还顾得上争大哥,立即招呼众人,“对对对!快走,今日那边热闹得很!”
一行人穿过坊口,随着人群往御街去了。
越往前走,鼓乐声越清楚。
御街中央,一座高高的鳌山灯棚立在夜色里。
纸绢扎出的亭台、山石与仙鹤层层相接,灯火从山脚一直亮到高处。顶上一条金龙盘着身子,昂首向天,龙须随风摆动,鳞片在烛光里金灿灿的。雪落在彩棚上,灯火映过去,照得满街明亮。
一个孩子坐在父亲肩上,伸长胳膊,指着龙头叫得响亮。
“爹!龙会动!”
“那是风吹的!”父亲扶着他的腿,“你坐稳了,别光顾着看龙!”
姜昭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这龙扎得真好。”
裴湛也望过去。
姜昭正想再细看,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喝彩。
李显已经挤到百戏台旁,回身朝他们招手。
“快来!这边开演了!”
台下围满了人。
台上一个少年踩着高跷,肩头顶着彩盘,随着鼓点转身。盘里的红球滚到边缘,眼看就要掉下来,他脚下一顿,又稳稳接了回去。
喝彩声顿时响成一片。
姜昭看得高兴,跟着众人拍手叫好。
“好!这一手漂亮!”
那艺人闻声朝她这边望来,见是个清俊的小郎君,便笑着拱了拱手。
“公子既这样赏脸,小人再献一回丑!”
他朝同伴招了招手,两人便又换了个花样。这回彩盘从高跷少年的肩头翻过,落在另一人掌中,鼓点忽紧忽慢,看得台下众人连连叫好。
姜昭从钱袋里取出赏钱,递给台边收彩头的人。
那人接了钱,冲台上的艺人喊了一声:“这位公子赏!”
台上另有一人抱出个彩衣傀儡,小木人手持笏板,先朝台下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随即转过身,竟也对着姜昭拜了起来。
姜昭又添了一份赏。
四周的看客纷纷起哄。
“这位公子手气旺,再赏一个!”
“师傅!给小郎君再露一手!”
姜昭起初还看着乐,后来见台上几人一个接一个朝她这边凑来,才发现自己竟快退到彩棚边上了。
姜昭这下想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李显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昭弟!你这是把半个戏班子都请过来了!
姜昭刚叫了一声,台前那傀儡又朝她作了个揖,逗得四周人笑声更响。
裴湛见她还在往台上看,从旁边过来,伸手握住她的胳膊,将人领出了彩棚。
“再不走,他们怕是要跟着你演到姜府门前。”
姜昭跟着他出了人圈,回头还在看,“方才那傀儡还没翻完呢!”
“那便留到下回看。”
裴湛隔着衣袖扶姜昭的胳膊,松手时却发觉那胳膊比自己料想的还细。
“怎么这么瘦?”
姜昭心里一跳,她穿了厚衣裳,又披着大氅,没想到裴湛扶了一把,竟还能留意到这个。
她面上镇定,“大概是……最近吃的少。”
鼓声再起,台上又换了新花样。
一行人随着赏灯的人群往前走,渐渐离了百戏台。街边的灯铺一家挨着一家,檐下悬着绢纱灯、莲花灯,还有扎成鱼鸟模样的彩灯。
有人挑着热食担子从人群中穿过去,吆喝声一声接一声,热气随着风飘得满街都是。
李显刚才看戏看得兴起,这会儿惦记起吃食,拉着姜砥,往一处卖甜汤的摊子去了。
陆时予正同张惟明说今年灯铺的新巧,经过一间铺子,张惟明站在门前看灯。
铺里悬着一盏青纱灯。
灯笼不大,竹骨削得细,四面画着疏淡的竹叶。灯烛在里头一晃,竹影便落在旁边的白墙上。
“这盏倒扎得好。”张惟明看完,跟着众人往前走了。
陆时予也回头瞧了一眼。
谢兰台被另一家铺子里一盏会摆尾的鱼灯吸引,招呼陆时予过去看。
陆时予应了一声,往方才那间青纱灯铺望了望,便折了回去。
张惟明顺着人流走,身后有人喊:“惟明!”
张惟明转过身,陆时予已经提着一盏灯过来了,正是方才那盏青纱竹叶灯。
“给你。”
“怎么买回来了?”
“方才不是你说好看?”
“我说竹骨扎得好。”
“那就没买错。”陆时予将灯柄递过去,“你看了半天,偏只夸这一盏。”
张惟明接过来。
青纱上几片竹叶映着烛光,确实比先前悬在铺中时还好看。
他原想再说什么,陆时予却已经被谢兰台叫去看另一盏灯。
“惟明,你先走,我马上回来!”
张惟明提着灯准备跟上,站住了。前头恰好有一队舞灯的人穿街而过,围观的人往两边散开,将他同陆时予隔在了两头。
姜昭同裴湛绕过人群,回头见张惟明站在原处,青纱灯提在手侧,正朝来路张望。
“张兄,怎么不走?”
“时予还在后头。”
张惟明往铺檐下让了半步,给穿行的人腾出地方。
陆时予在人群另一头同谢兰台说了几句话,这才沿着铺边赶回来。
见张惟明还在,他伸手拨正了青纱灯上歪斜的灯穗。
“我还当你先走了。”
“知道你在后头。”
陆时予笑了,将灯往自己这边提了提,借着灯光又瞧了瞧那几片竹叶。
“果然没买错。方才挂在铺子里,还没这么好看。”
两人说着话,沿着灯铺一间间逛过去,青纱灯在张惟明手边轻轻晃着。
前头又响起一阵锣声。
李显听见,立即拉着姜砥往那边去了。谢兰台原先还在看鱼灯,见秦墨站在一处竹木小摊前,正同摊主问傀儡的做法,便也过去凑热闹。
几个人各有兴致,便分开了。
姜昭与裴湛沿着灯市慢慢往前走。
街边的灯铺亮得晃眼,卖热食的小摊也不少。有人挑着担子穿过人群,担子两头挂着小灯,随着步子一晃一晃。姜昭闻见前头蒸笼里飘来的糕香,脚步便慢了。
“我去买些糕,待会儿带去给他们分着吃。”
裴湛见摊前排着几个人,便留在旁边的灯铺外。
“我在这里等你。”
姜昭应了声,往摊前去了。
蒸笼里的糕刚出锅,摊主忙着用油纸包好。姜昭要了几份,又请他多包一层,免得待会儿拿去分时凉了。
等摊主低头包糕,她往后瞧了一眼。
裴湛站在灯铺旁,离她不过十来步远。
恰好一个小童提着花灯从人缝里钻出来,脚下踩到一片湿雪,手里的灯柄滑脱了。
花灯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险些叫过路人踩着。
裴湛弯腰拾起,扶正灯柄,替孩子将沾在灯罩边上的雪拨去。
小童接过灯,赶紧抱回怀里。
身后的妇人追上来,领着孩子道谢。
姜昭见灯没坏,回过头,继续同摊主算账。
她接过包好的糕,再转身时,裴湛面前已经站着几个人。
他对面站着个年轻姑娘,穿着浅杏色的褙子,外头罩着白狐裘,身后不远处,跟着女伴和侍女。
那姑娘正微微低着头,双手捧着一枝绢梅,递到裴湛面前。
她不过买了些吃的,回来竟撞上这么一出。
姑娘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隔着几个来往的行人,姜昭没听清。
只见她将花又往前送了一点,抬起头来望着裴湛,脸上红红的。
姜昭往前走了两步,停住了。
原本想好的两句玩笑,这会儿不想说了。
大庭广众之下,将心意送给一个年轻男子,不是件容易的事。那姑娘有这份勇气,也叫人看了很难不生好感。
裴湛站在灯铺前,听姑娘将话说完。
他向来待人温和有礼,旁人来搭话,只要不失礼,他便也不会随意敷衍。遇上有人需要帮忙,更是肯伸手的。
两人身后是满街的花灯。
姑娘手中的绢梅叫灯火一照,浅粉色的花瓣愈发好看。
姜昭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会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