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湛从兵部出来时,听见有人说宫门外一辆马车翻了,殿前司的人都赶去救。
姜昭还在那里等他。
他脚下一顿,随即快步往宫门赶。
街口的碎瓦还没清尽,裴湛穿过正在清道的军士,看见槐树下的姜昭,径直走到她面前。
姜昭见他来了,刚要开口,裴湛已先看了看她身上:“伤着没有?”
“没有。”姜昭指了指西边的夹道,“方才端王的马车往这边冲,我喊人避开,看见那边有空道,就叫了二哥。他领着人把车引进去了。”
裴湛的目光落在她沾着瓦灰的袍角上。
“拉人时蹭的。”姜昭把衣角掸了掸,“那人低着头看折子,险些没躲开。”
裴湛又看了她一眼,才问:“吓着了?”
姜昭没立刻答。她望向那条夹道,那里还留着车轮擦过的痕迹。
“当时没顾上怕。”她顿了顿,“这会儿想想,还真险。”
裴湛环顾一圈,“你二哥他人呢?”
“虎口擦破了点皮,包好便继续当值去了。”姜昭停了停,“我方才夸了他一句。”
裴湛听到这里,才笑了一下:“他得意了?”
“耳朵都红了。”
裴湛替她拂去袖上的一点瓦灰。
“走吧。吃什么?”裴湛问。
“你定。”姜昭答。
“上回也是我定的。”
裴湛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给她。
是一张单子,她的字在上头,他的字在下头,一共二十三家,划掉了九家。每划掉一家,旁边都有一行小字,是他们写的评语。
姜昭看着念了出来,“城东张家的羊汤,评语:膻。”
“确实是膻。”
“城西刘记的鳝丝面,评语:咸。”
“这家不去了。”
“裴大人。”姜昭把单子往他跟前一抖,“您老人家吃了九家,一家都没夸过。”
“第四家夸了。”
她低头去找,找到第四家。旁边一行小字:
“尚可。姜昭吃了两碗。”
姜昭把那一行看了两遍。
“这叫夸?”
“这叫凭据。”裴湛说,“你吃两碗,必是好的。”
姜昭拿那张单子的一角敲了敲他的手背,又把单子折起来。
“那今日吃这个。”她的指头落在单子最底下,“城南,老胡家炙羊肉。”
裴湛看了一眼,“这一家是你写的。”
姜昭看他一眼,“对,所以一定好吃。”
老胡家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巷口支着一口大铁炉,炉子上架着一排铁签子,签子上串着羊肉,肥瘦相间,底下的炭烧得通红,油滴下去,呲的一声,一股白烟往上冒。
老胡光着两条胳膊,一手翻签子,一手往上撒盐、撒胡椒,再抓一把碾碎的茴香往下一扬。
香味出了巷子口。
两个人坐在门口的矮桌边上,一人面前一把签子,一碗凉浆。
姜昭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吸完了眯着眼睛,半天没出声。
“怎么样?”裴湛问。
“你先吃。”
裴湛吃了一口。
“怎么样?”她问。
裴湛把那一口慢慢咽下去,伸手拿起了第二串。
姜昭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单子,又跟老胡借了一支笔,在“老胡家炙羊肉”后头替他写评语。
写的是:“裴湛吃了六串。”
“我还没吃六串。”
“你会的。”
天黑下来了,巷子里各家把灯挑出来。炉火映着两人的脸,羊肉还在铁架上滋滋作响。
羊肉又烤好一轮,老胡把新签子端了过来。姜昭拿起一串,忽然问:“端王是不是不常在京里?”
裴湛拿起新签子,“他爱四处游历,在京的时候不算多。”
“难怪。”姜昭想起今日端王下车的模样,“前几日带着画眉入宫,今日车险些翻了,他下来头一句先问街上有没有伤人。瞧着不像寻常的王爷,性子倒挺好。”
裴湛听她说完,嗯了一声。
炉子上最后两串烤好了。老胡拿油纸包着,一包递给她,一包递给他,说明日的羊是新宰的,叫他们明日再来。
“明日不成。”姜昭接过那包,隔着油纸烫了一下手,换了个手捏着,“他忙。”
“那就下回。”裴湛说。
“下回还有十四家。”
“十四家。”裴湛把那包揣进袖子里,“慢慢吃。”
过了两日,姜昭在御前当值,见老内侍将殿前司的回奏与考状呈到御案上。
官家翻了几页,忽然提起那日宫门外惊马的事。
“皇兄亲自来替你们兄弟请了功。殿前司的回奏朕也看过,你二哥往日差事办得不错,前头还有功劳,这回救人又稳得住,该赏。”
姜昭起身谢恩。官家没提赏什么,只把考状搁在一旁,继续批手边的折子。
再过几日,宫里来人宣旨。
姜宅的前院设好了香案。姜鹤年在最前头,姜知让、苏梧与姜砚夫妇依次跪下,姜昭、姜砥在后头。姜砥是从营里赶回来的,甲还没卸,跪下时甲片哗啦响了一声。
传旨的内侍展开黄绫,念道:
“……殿前司都头姜砥,临事不乱,约束部伍,护王车于险,擢殿前司副指挥使,赏银二百两;
“翰林院编修姜昭,见危先呼,指示道路,赏宫缎四匹、湖笔十管、御墨两锭。钦此——”
一家人叩头谢恩。众人起身时,姜砥却还跪着。
姜昭叫了声:“二哥?”
姜砥慢慢抬起头:“副指挥使……我?”
传旨的内侍笑道:“恭喜姜副指挥使。”
姜砥这才起身,接过黄绫与敕牒,捧在手里翻了翻,又翻回来,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苏梧给传旨的内侍封了赏钱,送人出门,回身便看见儿子还穿着那身甲。她走过去,替他把歪了的甲领理正。
“高兴归高兴,往后当差也得小心些。”
“娘,我知道。”姜砥这回答得很快,“那日我也没乱来。”
苏梧看着他,手还停在甲领上,末了拍了拍他的肩。
姜鹤年拄杖站在香案旁。
姜砥把敕牒捧过去,老爷子接了,看得慢,待看清末尾的字,才还给他。
“嗯。这一回,差事办得漂亮。”
姜砥难得被爷爷夸,高兴了,将敕牒往姜砚手里一塞,张开胳膊便要过来抱老爷子。姜知让连忙横在父亲跟前,伸手拦住。
“还穿着甲呢!”
姜砥低头看看自己,忙把胳膊收了。姜鹤年瞪了姜知让一眼:“我还没说怕,你倒先怕上了。”
姜砥在旁边笑,姜砚替他将敕牒收好。傅明姝接过赏缎,叫人小心送回房里,回头见二弟还站在香案旁,便笑着唤他去卸甲。
阿柏已经跑去醉江楼报喜。隔了半个时辰,罗妈妈便叫人送回一整只烧鹅,皮烤得油亮,另捎一句话:给二少爷的,鹅腿谁也不许先动。
晚饭时,那只鹅腿果然摆在姜砥面前。他撕了半天,忽然冲姜昭伸出手。
“你那十管笔,匀我两管。”
“你要笔做什么?”
“记事。”姜砥说得理直气壮,“你当年给我那本空册子,早写满了。后来自己买的纸糙,笔也不好用。”
姜昭停下筷子:“如今写了几本?”
“四本。这本写了一半。”姜砥把鹅腿往碟子里一放,“头两年没多少好记的,后来领了人,事便多了。”
“那明日给你两管。”
姜砥想了想:“再匀我一锭墨?”
“那是御墨。”
“御墨写出来的字,也是字。”姜砥说得理直气壮,又把鹅腿拿了起来。
又过四日,姜昭和姜砥备了礼,往端王府去。
两罐平江新茶、一匣罗妈妈腌的笋干,再添两盒姜家铺子里的香饼,都装在一处。
姜砥掂了掂那匣笋干。
“咱们就送就这些?人家可是王爷。”
“今日是登门道谢,又不是去求什么。”姜昭把匣盖扣紧,“带些自家的东西才妥当。”
姜砥想了想:“笋干好吃么?”
“去年半匣都叫你吃了。”
“那就成。”
端王府在城东。门上的管事看了帖子,领两人往后园去。长廊下挂着一溜鸟笼,鸟声此起彼伏,姜砥走到一半,忍不住往上数了一回,数着数着又忘了。
游廊尽头是一座敞轩,池中的荷叶已经枯了,水却清,游鱼在底下缓缓摆尾。
端王穿着一件家常道袍,坐在轩里,身旁放着竹笼。
姜昭与姜砥上前见礼,端王笑着抬手:“今日请二位来坐坐,不必拘着。快坐。”
他待二人坐定,茶还没喝上两口,便转身揭开竹笼的罩子。
“你们今日来得正好。雪里红这几日又学了个新本事。”
姜昭认得那只画眉。上回它在御前半日不肯开口,走时才叫了两声,如今歪着脑袋立在横杆上,倒像等着人看。
端王对着鸟笼清了清嗓子。
画眉把脖子一伸,竟也清了两声,拖音与端王方才那声一般无二。
姜砥一口茶险些呛住。
端王自己先乐了:“学了半个月,今日总算肯当着客人的面露一手!”
画眉接着又叫了一长串,声音清亮,转了几个弯还没收住。
“王爷,”姜砥听得认真,“这鸟……比我们营里吹号的强!”
端王来了兴致:“这话怎么讲?”
“营里号吹得长了,后头气就容易散。它拐这么多弯,声音还不散。”姜砥说完,又听那鸟叫了一声,竟冲它点了点头。
端王看着画眉,若有所思:“那本王倒是教对了。回头再教它一声短的,叫人开饭。”
姜昭听到这里,忍不住接了话:“这个二哥最会听。罗妈妈隔着两道院子敲锅沿,他从没错过一顿饭。”
端王一本正经地点头:“姜二哥性情,当然不能错过。”
三人都笑了。
姜砥原先坐得端正,这会儿也松开了搭在膝上的两只手,跟着端王说起江南哪几种鸟叫得好听。
端王见他真有兴趣,索性将笼子挪近些,让他瞧个仔细。
茶喝了两盏,端王又叫人在轩外架起一座傀儡戏台。
戏台不大,四面垂着蓝布。台后两个艺人提着木偶,演的是《水漫金山》。
姜砥看得入神,见台上的小人一转身,袖口都跟着翻,便把杌子往前搬了些。
“二哥。”姜昭在后头叫了他一声。
“我瞧瞧它手怎么动的。”话音刚落,台上白娘子将袖子一甩,台下哗啦喷起一片水,正泼在姜砥身上。
姜砥坐在原地,连头发都滴着水。
端王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得直拿手帕按嘴,姜昭也笑出了声。
姜昭把他拉离戏台,瞥见蓝布底下一个艺人把布掀开些,里头连着只皮囊,原来用脚一踩,水便从竹管里喷出来。
姜砥顾不上湿衣,也跟着蹲了下来:“还有这样的机关?”
端王见他们两个都去看,也提着衣摆走下来,蹲在一旁。
艺人又踩了一下,竹管喷出一小股水,几个人忙往旁边让。
端王叫管事取了干爽衣裳,又让人拿帕子来。姜砥换好出来时,身上那件湖绸道袍宽了一圈,袖子长出一截。
他自己往上卷了两道,端王一看,又笑了起来。
临走,端王亲自送到台阶边。
“往后得空,常来我这坐坐。”他指了指廊下的鸟笼,“本王这府里,别的没有,鸟多,曲子多,闲话也多。”
姜砥与姜昭行礼告辞。
端王站在台阶上,看二人走过游廊,才回身进去。
回程的马车上,姜砥把湿衣裳裹在一只包袱里,搁在膝头,自己却还穿着端王借的那件道袍。
他看着姜昭,“娘要是问起,就说我没把衣服弄湿。”
姜昭看了一眼他那宽出一截的袍袖:“好,我如实上报!?”
姜砥低头看了看,默默把袖口又卷上一道。
马车拐进姜宅所在的巷子,门前的两盏灯笼已经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