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园子,背影拐过了廊角。
裴谦捧着那只大碗,看着廊角那头,看了一会儿。
“他前年整理那一架书,”他慢悠悠开了口,“整理完了,又列了一份目录,哪一部书在哪一层、哪一架、第几函,写得清清楚楚,交给老周。老周到今日还是找不着,一找不着就来叫他。”
“老周是不是没看那份目录?”
“看了。老周说,大少爷写的目录太细,细到他看不下去。”
姜昭把茶碗搁在膝上,笑了一声。
“他打小就这样。”裴谦把碗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搁,“四岁那年,我随口答应他,等哪日得了闲,带他去司天监看浑仪。说完我就忘了。”
“后来呢?”
“过了两个月,有一日天不亮,我起来要上朝,一出房门,他站在廊下,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好了,手里攥着一张纸。”
裴谦比了比,“这么大一张纸,上头写着日子,是我答应他那天的日子,底下还写了一行:祖父答应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一个答字少了两笔。”
姜昭想着那个画面,一个四岁的小孩子攥着一张纸站在廊下,嘴角压都压不住。
“老相爷那日带他去了?”
“那日我要上朝。”裴谦摇摇头,“我跟他说,祖父今日有事,改日。他也不哭,也不闹,就站在那儿看着我说,祖父上回也说改日。”
他自己说着先笑了。
“我在朝上叫人顶过多少回,从没那么难受过。那日散了朝,我没回府,叫人把他接到司天监门口,在那儿等着。他到了,下了车,头一句话是:祖父,你没忘。”
“他那日看到了浑仪?”
“看了一下午。问了司天监的老监正三十七个问题,老监正后来跟我说,问到第二十几个,他自己都答不上来了。”
裴谦摸了摸胡子,“从那以后,我答应他的事,都记在一本册子上。记着记着,记成了习惯,如今种菜,哪一畦哪日浇水,也都记着。”
他拿下巴往篱笆上挂着的那几只竹牌点了点。
“这个毛病,是叫他逼出来的。”
姜昭看着那几只竹牌,笑得肩膀直抖。
前些日子在便殿里,她听裴湛跟官家说起过祖父种菜记册子的事,说得一本正经,像是老人家自己的癖好。原来这册子的来历,要从一个四岁小孩子手里那张写错了字的纸说起。
“那他自己知道老相爷记册子,是因为他吗?”
裴谦想了想:“大约不知道。我没跟他说过。”他侧过脸来,“你也别说。说了,他又要板着脸说,孙儿那时候不懂事。”
“晚生不说。”姜昭答应得很痛快,“晚生只偷偷笑。”
裴谦点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复,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茶。
园子里起了一阵风,菘菜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篱笆上的竹牌碰着竹竿,嗒嗒地敲了两下。
“说起来,”裴谦把碗放下,“他头一回不听家里的话,还是因为你们。”
姜昭一愣:“晚生们?”
“那年冬天,你们游学回来,路上耽搁了,回到麓山已经是腊月了。”
裴谦慢慢回想,“他娘惦记得很,说孩子在外头游学吃了苦,过年总得回家。家里派了人去接,赶上大雪,北边的官道封了,接的人在半道上等了三日,路才通。”
“等到了麓山,人没接回来。”他笑了一声,“接回来一封信。”
“信上说什么?”
“说今年想与同窗在外头过年。”裴谦把这一句念得一字一顿,“就这一句,后头是给家里请安的话,规规矩矩,一个字也不多。”
姜昭怔住了。
那年腊月十八,车队回到麓山,各人的家信都候在脚店的柜上。
她记得裴湛那一封没拆,揣进了怀里。后来几日,她忙着置办年货、发年钱,他跟谢兰台、李显一道过来吃过饭,一道守过岁。
她从没想过,那封没拆的信底下,还有他自己写回去的一封。
“他娘拿着那封信看了三遍,”裴谦接着说,“跑来问我,这孩子是不是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跟家里赌气。”
“老相爷怎么说?”
“我说,受了委屈的孩子,写不出这样的字。”裴谦拿指头在膝上虚虚写了一笔,“一笔都没抖。”
他停了一停。
“家里这才知道,原来这孩子,也有舍不得分开的同窗。”
姜昭低着头,手指头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碗里的茶已经温了,她喝了一口,一点也不苦。
她抬起头来,“我们两家就隔一道墙,他请我们吃了一顿饭,我们请他吃了一顿。”
“我知道。”裴谦点点头,“麓山宅子里的老管事来信,写了满满两页。说你家厨娘提着冬笋,往咱们灶间跑了三回,回去的时候兜里多了一张纸。说守岁那一夜,你子时前就睡着了,他坐了一宿没睡。”
姜昭的脸腾地热了:“老管事连这个也写?”
“他什么都写。”裴谦慢悠悠的,“写到后来,他娘看完了,跟我说,这孩子在家守岁,每年一过子时就被她赶回去睡,从没让熬到过天亮。”
姜昭低下头,拿碗挡住了半张脸。
裴谦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深,到底没再往下说,拿起地上一把稻草,在手里一根一根地理。
稻草理到第三把,裴谦才又开口。
“你进翰林院,有小半年了吧?”
“五个多月。”
“御前记注,日日看着那些人议事。”裴谦把稻草捋顺了,搁在膝上,“看了这几个月,有什么想不通的?”
姜昭想了一会儿。
确实有一件事,压在心里好些日子了,问别人都不合适。
“晚生想不通的,是一件事明明有用,为什么办起来那么难。”
她斟酌着字眼,“这些日子朝上议东南的海事,外头也有人在说。添几条船护着商路,谁都知道有用。可议到最后,能办的只有一小块,其余的都要再核、再议。”
“你觉得是有人拦着?”
“有人拦,也有人没拦。”姜昭摇了摇头,“晚生看着,好些人说的话都有道理。户部说钱,兵部说人,地方说难处。每一句都对,合在一处,事情就不动了。”
裴谦没马上答。他拿起一根稻草,在指头上绕了一圈。
“你家做买卖,”他问,“要开一间新铺子,你爹头一件事做什么?”
姜昭想了想:“先问掌柜的,怕什么。”
“怕什么?”
“怕本钱回不来,怕找不着靠得住的伙计,怕开了张没人上门,怕出了事算谁的。”姜昭说着说着,自己停住了。
裴谦点点头,把那根稻草从指头上解下来。
“朝上也是一样。说钱的那个,怕的是钱花出去收不回来,年底账上对不上,他要担。
“说人的那个,怕的是派不出人,派出去的人办砸了。地方上说难处的,怕的是朝廷一句话下来,事是他办,罪也是他扛。”
他把稻草搁回膝上那一把里。
“这些人怕的东西,不是假的。你先得把他们怕什么一样一样问清楚,再想法子,看哪一样能替他们挡住。挡不住的,就先别动。”
“那要是挡来挡去,什么都挡不住呢?”
“那就先做一小块。”裴谦慢慢说,“做一小块,做成了,叫他们看见。看见了,下一回再说,就不是空口说了。”
姜昭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来:“可要是那一小块,也有人怕呢?”
裴谦看了她一眼,笑了。
“那就是你的法子还没找对。”他把那把稻草往地上一搁,“有时候不是人不肯办,是这个法子,放在这一处,本就办不成。换一处,换一个办法,兴许就成了。可这个,坐在永安是看不出来的。”
姜昭想了一会,顿住了。
坐在永安看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一畦菘菜,叶子叫稻草拢着,松松的,风一吹叶尖还能动。
园子门口传来脚步声。
裴湛回来了,怀里抱着一部蓝布函套的书,额角有一点汗。他走进篱笆,先看见祖父手里那把稻草,又看见姜昭拿碗挡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脚下慢了一步。
“祖父又说我什么了?”
“没说什么。”裴谦面不改色。
裴湛看了姜昭一眼。
姜昭把碗放下,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一本正经地点头:“晚生答应了老相爷,不说。”
裴湛站在地头,看看祖父,又看看她,叹了一口气,把那部书往腋下一夹:“书找着了,老周把它塞到第四层去了,说第三层放不下。”
“第三层放得下么?”裴谦问。
“放得下。他嫌那一架高,懒得搬梯子。”
裴谦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这事一点也不稀奇。
廊下又来了一个人,是个年长些的仆妇,站在篱笆外头,冲三人福了一福。
“老太爷,老夫人那边传话,晚膳备下了。老爷、夫人都在花厅候着。”
裴谦扶着膝盖站起来,把袖子放下来,下摆从腰带里扯出来抖了抖,抖下几根稻草。
“走吧。”他冲姜昭一抬下巴,“吃饭去。你娘送来的那一匣子种子,我明日就挑几样下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地头那棵叫姜昭捆过的菘菜。
那棵菘菜的稻草是松的,结是活的,叶子拢得不大齐,有一片还从稻草底下支棱出来。
“这一棵,”裴谦慢悠悠道,“就算你的。等下过霜,心长实了,叫他给你送去。”
裴家的花厅里点着四盏素绢灯,灯罩上没有作画,绢是本色的,透出来的光也是暖白的。
当中摆一张黑漆长方桌,桌上没有铺桌帷,漆面擦得照得见灯影。
各人跟前摆放着青瓷小碟,银箸,箸头搁在一只白瓷箸架上。条案上一只定窑白瓷梅瓶,插着两枝晚开的桂花,花快掉光了,香气还在。
裴谦坐在上首,换了一身干净的褐色直裰,胡子也梳过了,跟菜地里那个蹲着捆菜的老人,像是两个人。
他左手边坐着裴老夫人王氏,六十七八,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乱,坐得笔直。额上一条玄色的抹额,正中一圈缠枝纹。
姜昭认得那条抹额,她下午才从自家车上卸下来。
她进门行礼的时候,老夫人受了她的礼,没多说话,眼睛在她袍子的下摆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姜昭低头看了一眼,下摆上沾着一根稻草,是方才菜地里带出来的。
她不动声色地拿脚尖一拨,拨到桌子底下去了。
裴敬坐在老相爷右手边。身量跟裴湛差不多高,只是肩背宽些,眉眼间那股板正,跟在金殿上时一个样,只是今日穿的是家常的直裰,袖口还挽着一道,像是方才在藏书阁翻书没顾上放下来。
裴湛母亲韦素坐在他下首,四十来岁,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发间一支白玉簪,说话的声气温温和和的。
姜昭行礼的时候,她亲自起身虚扶了一把,叫她坐到客位上,就在裴湛旁边。
人都坐定了,裴谦冲墙边略一抬手。
一个仆妇捧着大盘搁到条案上,另一个拿银箸分到各人跟前的小碟里,分完了,退到墙根底下站着,脚底下一点声响也没有。
头一道是鸡汤煨的冬笋,笋切得薄,透亮。姜昭尝了一口,抬起眼,嘴角动了一下。
这笋是她家罗妈妈腌的那一坛,到了裴家灶上,叫人拿鸡汤一煨,换了一副样子端回来了。
第二道上来的是一碟醋鱼,分到她跟前的那一碟,旁边另搁了一只小碟,碟里满满一碟醋。
姜昭看着那碟醋,愣了一下。
“听湛儿说,你吃什么都爱多搁醋。”韦夫人在对面笑着,“灶上的人不知道多少合适,就另盛了一碟,你自己添。”
姜昭的耳根一热,起身道了谢。
“他说的何止这个。”裴敬拿银箸拨着碟里的鱼,头也没抬,“前些日子回来,在藏书阁里翻画谱,翻到半夜。我问他翻这个做什么,他说……”
“父亲。”裴湛放下了汤匙,“祖父那部《会计录》,第三卷有一处版心刻漏了,孩儿方才没顾上说。”
裴敬抬起眼来,看了儿子一眼。
“漏了哪一处?”
“明日孩儿抄出来给父亲看。”
裴敬点点头,没再往下说,低头接着吃他的鱼。
姜昭把那碟醋往自己跟前挪了挪,眼睛垂着,嘴角压了好几回。
“小姜送来的那一匣菜种,”韦夫人适时开了口,转向上首,“父亲说明日就下?”
“明日就挑几样下了。”裴谦点头,“江南的菜,我一样也还没种过。”
“父亲又要蹲一整日。”
“蹲一整日,晚上吃得下两碗饭。”裴谦慢悠悠的,“你们哪个晚上吃得下两碗饭?”
满桌的人都没接这句话。墙根底下有个年轻些的小丫鬟,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叫旁边的仆妇看了一眼,又站直了。
王老夫人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放下银箸,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你送来的那盒香,”她看着姜昭,“我方才叫人点了一小块。”
姜昭坐直了:“不知合不合老夫人的意?”
“淡。”王老夫人顿了一顿,“淡才好。年纪大了,闻不得浓的。”
她说完,又拿起了银箸,没再多说。
姜昭欠身应了,偷偷松了一口气。来之前娘说老夫人那个年纪,夜里少觉,香要淡的,原来是一点没错。
“你小姨的酒,我叫人收进书房了。”裴敬这时候也开了口。
姜昭欠了欠身:“小姨酿酒,就是盼着有人喝的。大人不必收着。”
“我知道。”裴敬里头有一点笑意,转瞬又收回去了,“所以收进书房。搁在外头,今晚就没了。”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眼睛没往上首看,也没往身边看。
裴谦在上首笑了一声,裴湛低头喝汤。
饭吃得不快,菜也不多,可一道一道上下来,吃到最后,姜昭竟觉得饱了。
散席的时候,韦夫人叫人包了一包桂花糖,说是府里自己做的,带回去给她娘尝尝。
裴谦扶着桌沿站起来,冲裴湛摆了摆手。
“天还早。领小姜去你院子里坐坐,别拘着人家陪我们这几个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