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姑娘的手在膝上攥紧，终于一字一句道：“民女关桐，梧桐的桐。弟弟关桓，木旁一个亘字。”
关桐，关桓。
关棠望着她，忽然笑了。
“原来你有自己的名字。”
关桐脸上倏地涨红，这句话比方才任何一句质问都叫她难堪。
堂上的人谁不知道，她此前一口一个自己才是关棠，如今真名报出，倒衬得先前那些哭诉越发荒唐。
陈老太爷避开了她的目光。
关棠也没再追问，只将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桐，桓，确实都从木，倒合关家这一辈取名的规矩。
文书写好，众人轮流过目。
关棠仔细看过措辞，确认只认血亲，便接过笔，端端正正签下名字。
关七爷等人虽不情愿，也先后作了见证。
最后一方朱印落下，关桐的眼睛便再也没离开那张纸。
她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连嘴角的笑都压不住了。
失了信物时的怨愤，竟散得干干净净。
关棠看着她将文书仔细折好，收入怀中，随后牵起弟弟，跟着索尔泰走出府衙。
关桐没有赢回任何东西，可那姿态，却像已经赢了。
……
回到县主府，关七爷端起茶，说道：“县主，那关桐……”
“七叔。”关棠笑着截住话头，“在家里，叫我阿棠就行，您从前可没这样生分。”
关七爷怔了怔，目光落在她脸上，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
“好，阿棠。”
这一声出口，公堂上那些恼人的争执仿佛也远了。他捧起茶盏，终于安稳喝了一口。
关棠没有忘记那份文书，只是叔父远道而来，连顿安生饭都没吃上，总不能一直提烦心事。
“这一路可还顺利？我原想着，你们怎么也得再过些日子才能到。”
“走的是海路！”关七爷说起这个，来了精神。
“船一出海，几面都是水，头两日晃得我连眼都不敢睁。难受是真难受，快也是真快！”
关棠眼睛一亮：“怪不得。若走陆路，光是车马停歇就要耽搁不少工夫。”
“可不是？”闫管家在一旁接话。
“海上还有外国商船。那些船上的商人收金子，一两金子，肯换十五两银子！”
关棠手里的茶壶停住了。
“十五两？你问清楚了？”
“问了，不止一家这么说。”
“朝廷定的一两金子，不过兑十两银子。”关棠将茶壶放回桌上，“一来一去，竟差了这么多。”
难怪索尔泰每个月都派人拿金子去换银子。
若是一千两黄金，光这个差价，便是多了五千两白银！他那金矿挖出来的金子，再从海上转一趟，落进手里的便又多了一笔。
关棠想起空间里成箱的黄金，心思顿时活了。
修水渠、开田、添置庄上的用具，处处都要使银子。那些黄金既已到了她手里，自然不能只闲搁着。
得空去一趟银葳子，先摸清行情，用金子换银子，倒是值得。
关棠抬头问闫管家：“这一路的港口、停船的地方，你都记着吧？”
“记着呢，连花了多少船钱都有数。”
“好，回头说给我听。”
话音刚落，旁边的人笑起来：“阿棠，你若真要走海路，可别嫌你九叔累赘，带上我长长见识。”
关九叔也是这回一同来的，三十来岁，身板结实，一路照应两位老人，却丝毫不见疲色。
关七爷指着他笑骂：“别人下船都恨不得找张床躺着，他倒好，什么都要瞧，什么都要问，生怕少看一眼！”
关棠也笑了：“九叔既闲不住，不妨先去我的庄子看看。城外有山有水，也有田地，眼下正装水车、修水渠，热闹着呢。”
“当真？那我明早就去！”
关九叔只去了一日，便匆匆赶了回来。
鞋边的泥还没刮干净，他便在廊下喊：“阿棠，快来，你那山上可有好东西！”
关棠迎出去，见他手里攥着一截树枝，叶片被揉得发皱。
“九叔瞧见什么了？”
“柞树！”他将树枝递到她眼前，眉眼间全是喜色。
“岂止你庄子上有，往外走，连着几座山都是！这可是喂山蚕的好东西。你们这里养山蚕的多不多？蚕丝一斤卖几两银子？”
关棠被问得一愣，“这……我还真没打听过。”
她这阵子只顾着田里的庄稼、渠里的水，竟从没认真想过山上的树。
关九叔听了，也不失望，低头又翻了翻手里的叶子。
“有树，有山场，便值得问问。若已有养蚕的人家，我去讨教讨教；
若少人做，更得看看是何缘故，可别守着这些好东西白白荒着。”
关棠接过树枝，心里也生出几分兴致。
“行，我叫人陪您去，街上的丝行、绸缎庄，都问问。价钱、销路，咱们一样一样摸清楚。”
关九叔一拍手：“就是这个理！”
丫鬟刚端来茶，他却已转身往外走。
“茶留着回来喝，我先去问！”
关棠望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不由失笑，低头将那截柞树枝放在案上。
枝叶舒展开来，叶脉清晰，带着山野间新鲜的草木气息。
山蚕？
关棠心中细细琢磨着。
……
索府书房里，门扇缓缓合拢。
关桐跟着索尔泰走到书案前，将那份文书取出来，小心铺平。
纸张已经被她翻看过许多次，折痕越发明显，那方朱红官印却仍鲜亮夺目。
索尔泰扫了一眼，终于露出了笑容。
“有了这个，太后便能名正言顺地给关桓封侯。”
关桐呼吸一紧，随即又有些迟疑。
“可上头写了，不议承继……”
“谁要季知府替你封侯？”索尔泰嗤笑道。
“只要他认定你们是关家血脉，太后要恩赏关家的后人，还怕没有名目？”
关桐望着纸上那一列列签名，心口怦怦直跳。
连关棠，都亲手替他们做了见证。
可那股喜意才漫上来，她便又想到什么，攥住了袖口。
“可是……关棣还在。”关桐低声道。“关棠也不会答应。
她如今护着弟弟，族里的人又都向着她，我们便是得了封赏，只怕也……”
“那就让她没有开口的机会。”索尔泰冷冷说道。
关桐的话戛然而止。
索尔泰垂下眼，慢慢揉着仍在隐隐作痛的手腕。
县主府里那些看笑话的目光，顾渊扣住他手腕时的脸，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我会让他们姐弟两个，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