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泰跨进院门时,关姑娘几乎立刻迎了上去。
“索大人!”
她这一声叫得又急又委屈,方才还咄咄逼人的脸上,转眼便蓄起了泪。
索尔泰却没先看她。
他的目光掠过院中众人,在关棠脸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转向通往内院的月洞门。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随从,各牵着一条毛色乌黑的猎犬。那犬四肢修长,鼻尖贴着地面来回嗅闻,喉间不时滚出低低的声响。
陈老太爷皱了皱眉,来人家府上做客,怎么还带着犬?
索尔泰已经拱起手,脸上挂着笑说:
“诸位,我来晚了……”
话音未落,身后骤然响起一声惊呼。
两条猎犬猛地向前蹿去,绳索竟同时从随从手里滑脱,拖在青石地上,眨眼便冲过了月洞门!
“哎,拦住!”
端茶的丫鬟吓得往旁边一让,托盘撞在廊柱上,杯盏哐啷作响。
索尔泰脸色一沉,回头喝道:“两个糊涂东西!连条狗都牵不住,还不快去追!惊着府里的贵人,仔细你们的皮!”
几个随从应声追了进去,脚下快得很,连路都没问。
关棠看着他们的背影,唇边浮起一丝冷意。
两条犬一齐脱手,几个奴才往内院跑,这戏也未免唱得太假了。
她转过头吩咐:“闫管家,带人跟去看看,可别伤了人。院里的孩子和女眷,先避一避。”
“是。”
闫管家领着护卫快步离开。
索尔泰暗暗松了一口气。
自从密室被搬空,他几乎翻遍了整个府城,连城外出入的车马都没有放过,偏偏一块金砖的影子也没找到。
那么多黄金,总不能凭空没了!
关棠与他结怨最深,又有顾渊这样的人在身边,他如何不疑?
只是,县主府有御赐的牌匾、皇上拨来的护卫,他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再带人硬闯。
可若是两条畜生跑错了地方,下人追进去寻狗,那便另当别论。
今日带来的,是他特意挑出的寻踪好犬。
那些装黄金的紫檀木箱本就有香气,又涂过防潮防霉的油料,气味与寻常木箱不同。
来之前,两只犬已经反复嗅过同样处理的木料,只要箱子藏在这府里,总能寻出些端倪。
哪怕只找出一只空箱,他便有了发难的由头!
索尔泰压下心头的躁意,刚要开口致歉,关棠已经看了过来。
“索大人身边的人,手脚看着灵便。怎么牵狗的时候,一个个连绳子都握不住?”
索尔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是下人失职,回去我自会责罚。”
“那便劳烦大人管严些。这是县主府,不是任畜生撒野的地方。”
院中有人垂下眼,掩住了嘴角。
索尔泰腮边一紧,终究忍住了。
让她先逞几句口舌之快。等犬嗅到了东西,看她我不把她的县主府翻过来!
关棠却连内院都没再看一眼。
黄金和箱子都在空间里,索尔泰便是把全城的犬牵来,也休想嗅到半点气味。
“索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姐弟做主啊!”
关姑娘终于寻着空隙,急急将滴血认亲的结果说了,又指着桌上的锦匣,声音哽咽。
“血已经验过,我们确是关家人。可县主仍不肯将信物还我,还和两位族老一起,咬定我们来历不明……”
“血都认了,还能有什么假?”索尔泰往关七爷身上一扫,语气轻松得像在处置一桩小事。
“既然关姑娘和她弟弟都是关家的骨肉,族长又将族谱、族印、族长玉佩传给了他们,那她弟弟承接族长之位,自是顺理成章。”
关姑娘眼睛一亮。
族长!
她方才只顾着讨回东西,竟把这个忘了。
侯爷爵位是皇上赐的,抢不来。可关家的族长总不归皇上管!
只要弟弟坐稳这个位置,关棠便再有身份,也不能不认自家的族长!
“不可!”关七爷重重一顿拐杖。
“她有我关家的血脉,也不能抹去冒认棠丫头的事!连父祖姓名都不肯交代,信物从何而来都说不清,这样的人,怎能将宗族交给她?”
索尔泰皱起眉,关七爷的话却没有停。
“关家如今在族谱上的正脉嫡子,只有关棣一人。论名分,论宗法,下一任族长也该是关棣!”
“七爷!”关姑娘失声叫道,“您不能因为与关棠相熟,就处处偏着她!”
“那便报出你父亲的名字,我当众翻族谱!”
关七爷抬手指向锦匣。
“是哪一房,哪一支,有没有承宗的资格,族谱上写得清清楚楚,岂是我一句相熟便能改的!”
关姑娘喉头一堵,下意识望向索尔泰。
索尔泰正留神听着内院的动静,被这一声接一声的逼问搅得烦躁,抬手便打断了老人。
“你一个看祠堂的,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满院忽然静了。
“我……”关七爷脸色涨红,握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
他守了大半辈子的宗祠,供奉先祖,记着一族人的生老病死。
如今一个外人站在关家人面前,竟连他开口说话的资格都要夺去!
“七叔,您坐。”关棠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将他稳稳扶回椅子上,随即转身,挡在关七爷身前。
“关家的事,不听守祠堂的族老,难道听你一个外人的不成?”
她声音不高,字字却清楚。
“索大人,你是关家的族人,还是关家的长辈?”
索尔泰脸色骤沉:“县主慎言!”
“该慎言的是你!”
关棠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关姑娘姐弟身上。
“一个连族谱都没有上的孩子,你张口便替他定了族长。谁给你的权力?”
“他手里有信物……”
“有信物便能当族长,那这锦匣如今在我手里,索大人是不是也该改口,认我是关家的族长?”
旁边一名乡绅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又赶紧端起茶盏遮住脸。
索尔泰猛地瞪过去,那人只顾低头喝茶。
关姑娘急道:“这些原就是我爹留给我们的!”
“听清了么?”关棠看着索尔泰,“她说父亲留下,你却说族长传位。你亲眼见了,还是方才进门这几步路,便替她编好了?”
索尔泰眼底一沉,这丫头的嘴,实在太利害了!
陈老太爷坐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他先前担保借还,本已陷在里头,如今再听索尔泰空口替人定族长,哪里还敢接话,只将身子往椅背里收了收。
院中再没人替关姑娘出声,她急得攥紧帕子,盯着索尔泰的眼神里,已带了些催促的意味。
索尔泰不能再退,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连一只锦匣都拿不回来,往后谁还肯信他能护得住人?
“好一张巧嘴!”他冷笑一声,疾步绕过关棠,伸手便去拿桌上的锦匣。
“借来的东西,先还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