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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陈述

    他翻过一页卷宗: “第二宗,八八年屯门,一名十五岁少年,因邻里口角,伙同另外两名同龄人,把一名智力有缺陷的中年男子禁锢在天台,连续三天殴打、虐待,最后将人从天台推落致死,高等法院裁定谋杀成立,同样等候英女皇发落,两年不到,其中两名参与者获释,受害人家属至今仍然活在悲痛之中,可加害者已经重回市井。”

    “第三宗,八九年旺角童党伤人案,一群十五六岁少年,为抢夺手表,在天桥之上围殴一名下班的文员,头骨被重器击碎,虽保住性命,但是永久半身瘫痪,失去语言能力,三名行凶者罪名成立,关押八个月,全部获释,受害者一辈子要依靠家人照料,而行凶少年已经回归街头。”

    简奥伟抬眼,目光扫过全场议员,语气沉下来。 “各位,这些不是报纸猎奇故事,是高等法院白纸黑字记录在案的判例,现行制度之下,法官做完定罪,量刑的缰绳就交到行政复核委员会手上,社团已经摸透这套制度的软肋,出钱、画江湖大饼,引诱心智未成熟的少年动手,教唆者躲在幕后不染血,动手的少年,最坏的结果也只是关上短短数月、一两年便可重入社会,未成年人,正在变成三合会手上成本最低、代价最小的凶器。”

    “受害者不会因为加害者年纪轻,伤痛就一笔勾销,一个家庭破碎,生者余生困于丧亲之痛,可加害者却可以早早重返社会,当法庭只能宣告罪名,却无法给出与罪行匹配的惩戒,法律对受害者的公道,又该安放于何处?”

    “不少反对声音会讲,少年司法的核心是教化,而非惩罚,这点我完全认同,教化,应当适用于恶作剧、打架滋事、小偷小摸,适用于那些一时行差踏错,尚未酿成无可挽回悲剧的年轻人,但是教化,不能成为恶性暴力犯罪的挡箭牌!!!”简奥伟语气加重,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他环视在场立法会的议员一圈,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对蓄意杀人、严重故意伤害这类重罪,依旧坚持无底线宽宥,会向整个社会释放一个危险信号:年龄,可以成为暴力犯罪的保护伞,普通市民会慢慢失去对法律的信赖。”

    “民众看见凶案发生,看见凶手年纪轻轻便走出惩教院,会质疑法庭、质疑制度,认为法律一味保护加害者,漠视普通人的安危,当民众不再相信法律可以伸张正义,私刑、报复、江湖私了的念头便会滋生,这才是对香江法治根基最大的侵蚀。”

    “但反过来,我亦要提醒各位,这份草案绝非鼓吹重刑主义,草案条文写得十分清楚:普通少年过失、轻微违法,感化、社工辅导依旧是第一选项,本次修订,只针对蓄意恶性暴力重罪增设最低惩戒年限,我们追求的,是惩戒与教化的平衡,惩罚罪行,同时依旧保留少年犯改过自新的通道。”

    “香江的法治精神,不单是保护嫌疑人的权利,同样要保护普罗大众免于暴力侵害的权利,片面侧重一端,便是制度的失衡,倘若我们放任漏洞持续扩大,社团会继续利用少年人作恶,普通市民安全感持续流失,法律的公信力一点点被消耗,这,就是维持现状所要付出的代价,我手上这十七宗案件,就是现实给出的警告。”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面安静数秒,不少议员低头翻阅刚刚传阅过来的案件摘要,纸张翻动沙沙作响。

    一名非官守议员立刻举手,眉头紧锁,高声质疑起来: “简大律师!青少年心智尚未完全成熟,一时行差踏错应当给予改过机会!拉高刑罚底线,把少年人丢进惩教院所,只会将他们彻底推向黑社会,衍生更多社会问题!”

    另一名亲英的议员跟着点头附和:“少年惩戒政策伦敦方面有既定方针,我们贸然改动,需要顾及英国政府的态度,社会舆论也势必两极撕裂。”

    会议室响起此起彼伏的交头接耳。

    主席再次敲动木槌维持秩序,转头看向旁听席位:“接下来,有请西九龙总警司潘志衡先生,从前线执法实务角度,向委员会陈述意见。”

    听到潘志衡的名字,在场声音一顿,不少议员都安静看着潘志衡。

    潘志衡起身,笔挺警服衬出一身沉敛气场,迈步走到发言位置。

    “各位委员,我是潘志衡,西九龙副指挥官总警司潘志衡!”

    “前线警员天天面对这类罪案,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可我们心里都清楚,很多未成年重犯,过不多久就会走出惩教院,我看过卷宗,有被未成年团伙虐待致死的智障人士,有放学途中遭少年帮派围殴殒命的普通学生,受害者不会因为行凶者年纪尚轻,痛苦就有半分消减。”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位议员,语气加重几分: “或许在座不少委员心里会觉得,社团祸乱,那是基层街区、公立学校才会碰到的麻烦,各位,不要抱有侥幸,就算各位家中子女入读收费昂贵的私立书院,出入有司机接送,也不等于可以完全隔绝外面的风气。”

    “少年之间会有球赛、酒会、跨校联谊,那些沾染暴力、被社团洗脑的未成年人,一样会在社交场合,接触到你们的孩子,今日街头肆意伤人的少年,明天就有可能出现在同一场派对,危险不会贴着贫穷的标签,只在某个划定的街区徘徊。”

    “我认同青少年应当给予教化机会,但教化不等于无底线纵容,现在社团已经学会钻法律空子,拿少年当武器,警察可以一次次抓人,可是判罚跟不上现实,抓多少人,都堵不住犯罪的源头。”

    潘志衡指尖轻轻叩了叩面前的案卷: “这份草案,不会对普通少年的轻微过错加重惩处,孩童打闹、小偷小摸,感化辅导依旧是第一选择,我们要约束的,是蓄意的恶性暴力重罪。”

    “现在香江社团渗透校园已经成为现实,照搬英国本土少年司法条文,解决不了我们街头真实发生的血案,法律不是只为高层市民而立,它保护的,是全港每一个家庭,包括在座各位的家人子女,倘若漏洞持续存在,谁都不敢保证灾祸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简短讲完,潘志衡微微颔首,退回旁听席落座。

    会场的议论声变得更加激烈。

    一个个议员看着卷宗上血淋淋的案例,眉头紧皱,修改议案对他们来说不是不能接受,而是要看看这件事情和他们有没有切身相关利益。

    简奥伟说再多案例,都他们没有关系。

    但是潘志衡说的,那些不良少年是会接触同样读书的学生,其中就是他们的孩子,亲戚的孩子,朋友的孩子。

    如果自己的孩子被欺凌,甚至直接被捅了一刀,然后自己还不能找凶手报仇,那怎么能允许呢。

    除了与潘家有关的议员外,越来越多议员心中的天平已经倒向了一边。

    简奥伟坐在椅子上,侧过头望向刚刚下台的潘志衡。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作为法案的起草发起人,法理、个案、法治利弊他都已经完整铺陈在台面之上。

    但台面之下,潘家的人脉、资源,再加上潘志衡方才点破的现实隐患,才真正撬动这群商界议员。

    法理理想、街头现实,还有台面之下的力量,全部纠缠在这间小小的委员会会议室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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