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唏嘘道:“这老侍郎也是脑子有病,为了昆仑奴把自家三族都给搭进去了。跟咱们家二叔似的,成天把清高挂在嘴边,沽名钓誉,结果连个工部员外郎都当不明白。”
“你二叔?”贾赦嗤笑了一声翻了个身,“你二叔那叫真蠢。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沽名钓誉,好歹图的是名留青史。你二叔沽名钓誉,纯粹是假清高,自己给自己找雷劈。”
贾琏一听这里头有事,于是便询问了起来。
贾赦想了想,便坐起来讲了起来。
“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你那时候还小,琮三还没生出来。当初你祖父在时,咱们荣国府里看门的狗都比外头的人横。等你祖父一走,门前冷落鞍马稀,谁路过都能上来踩一脚。”
“偏你二叔还是个拎不清的,还当自己是国公府里的二公子,接连得罪了人,最后还得老子去给他擦屁股!”
贾赦说到这,语气郁闷了些:“我记得那是你祖父走了的第三年,定远侯府的老侯爷过七十整寿,也请了咱们荣国府。”
“你二叔到了那儿,也不知怎么回事就犯了酸。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大声叹气,说什么‘边关将士食不果腹,侯府之中却歌舞升平,长此以往,大周危矣’。”
贾琏听得头皮发麻:“二叔这……这不是当众咒人家吗?”
“他不管!他觉得自己这叫‘心怀天下’!”贾赦冷笑了一声,“定远侯当时脸都黑了,但碍着面子没有当场发作。等到了寿宴过去,人家就派了一队亲兵,把咱们荣国府的门给堵了,说是听闻贾二老爷心系边关,特意来请他去西北大营‘指点兵法’。那阵仗,明摆着是要把你二叔强行绑走充军!”
贾琏:“然后呢?”
贾赦苦笑道:“然后老子去定远侯府给人家倒茶认错了,说自己教弟无方,求侯爷高抬贵手。人家定远侯隔着门骂老子,说‘贾赦,你那个弟弟要是再敢满嘴喷粪,老子就让他去西北吃沙子’!”
薛蟠咽了口唾沫:“那二老爷呢?”
“他?”贾赦气道,“他还跟人夸耀呢,说‘在侯府,我直言进谏,保全了读书人的气节’。老子给人道歉赔钱,他提都不提一句!”
贾琏听得直摇头。
“还有一回更要命。”贾赦吃了颗花生继续说道:“镇北侯府的小侯爷大婚。你二叔去道贺,别人都送金银玉器、战马宝刀,你二叔偏要装清高,送了一套他自己批注的《四书章句》。送就送吧,他还当着众人的面教训小侯爷,说什么‘镇北侯府世代将门,多出莽夫,如今你成了家,当多读圣贤书,洗洗这一身的铜臭与血气’。”
薛蟠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二老爷这嘴是真毒啊!”
“他觉得自己这叫规劝!”贾赦翻了个白眼道:“那镇北侯府的老夫人当场就被气得病倒了。第二天,人家镇北侯的几个部将,直接带兵把咱们府上所有庄子全封了,说庄户‘形迹可疑,涉嫌通匪’。”
“老子知晓后差点没一口血吐出来。赶紧去了镇北侯府,在老夫人病榻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又是找太医,又是送老参,还赔了银子,舔着笑脸说‘我那兄弟读书读傻了,您老人家千万别跟他计较’。人家看老子跪得可怜才松了口,饶过了他。”
贾琏摇头道:“二叔可真够乱来的。”
贾赦骂骂咧咧:“你二叔也就是命好生在了荣国府,不然早让人弄死了……”
贾琏眼神复杂地看着贾赦:“爹,您天天骂他假正经,骂他酸腐,一门心思要分家,我还以为您很厌恶二叔呢。”
“废话,老子当然厌恶他!老子恨不得一辈子不跟他在一个屋檐下待着!”
说到这,贾赦的语气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无奈。
“但分家是为了各过各的日子,不是为了要他的命。”
贾琏微微一愣。
贾赦无奈摇头,目光望着窗外:“老子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弟弟,他再怎么蠢,再怎么假清高,那也是我弟弟,我要是不帮他,还有谁帮他。”
薛蟠挠了挠头:“没想到大老爷您还挺仗义的。”
“仗义归仗义,等这趟回来,老子非得把家分得干干净净不可,看他往后还怎么连累老子。”贾赦说完叹了口气道:“不过……分出去以后,逢年过节的还是得稍微接济他一点,总不能真让他去要饭了,给咱们荣国府丢脸。”
贾琏看着亲爹那张恼怒又无奈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爹对二叔的感情其实也挺复杂的。
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旁边的贾琮,语重心长道:“琮三,听到了吧?我这辈子也就你一个弟弟,等往后咱爹去了,你可得照顾好你哥我。”
贾赦原本还在那儿唏嘘,一听这话当即抓着手里的花生壳就往贾琏脑袋上砸:“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老子在这儿说兄弟情义,你倒好,惦记起你弟弟来了?”
贾琏赶紧偏头躲过花生壳,一脸委屈地叫屈:“爹,您这话说的就不讲理了!您为了二叔能去给人都下跪赔笑脸,我怎么就不能指着我弟弟了?我这是效仿您的情义!”
“放你娘的屁!老子那是情义,你这叫讨饭!”贾赦气得坐直了身子,指着他骂道,“你二叔虽然假清高,但好歹还知道个脸面,你倒好,连脸都不要了!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贾琏舔着脸笑:“没出息就没出息吧。反正我这人胸无大志,能混个肚儿圆就成。再说了,咱们大房有琮三这尊大佛在,我出去横着走都没人敢管。”
“横着走?我看你是想躺着出去。”贾赦四下寻摸了起来,看样子是想揍贾琏一顿。
贾琏赶紧转移了话题:“爹,既然您这么关心二叔,那出城前您在大门口跟二叔说的那番话,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话?”
“就那个甄宝玉啊!”贾琏提醒道:“您说江南甄家也有个哥儿,长得跟宝玉一模一样,连做派都一般无二。您还说这事儿悬。到底是真的假的?”
贾赦皱起了眉头,停下手上的举动道:“这事你爹我也是听人说的。”
“后来让手底下的几个老庄头去南边办差,顺道去打听了一下。回来后他说那甄宝玉的长相,跟咱们府上的宝玉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嘛,也是成日里不爱读书,就爱在内帷里跟女眷厮混,连那些丫鬟的名字,两边都起得差不多。”
贾琏皱眉道:“这也太古怪了。”
贾赦摆手道:“你管他的,真宝玉假宝玉的,跟咱们大房有什么关系?”
贾琏还是有些心里发毛:“可这也太巧了,连名字、做派、丫鬟名字都这么像。”
“巧个屁!”贾赦往软垫上一靠,“就算那甄宝玉是老二流落在外头的种,又碍着咱们什么事?你爹我现在连那五千两一石的米钱都没着落呢!你倒好,还有闲工夫操心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贾琏想想也是,宝玉不宝玉的跟他没关系,还是怎么靠好琮三才是紧要的事。
就在这时,外头马车渐渐慢了下来,车夫隔着帘子喊了一句:“薛大爷,平安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