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疫没有随着年节过去,反倒借着拜年的脚,走远了。
初五,原州来了急信。
原州离雍州三百里,是玄尘道士云游来的方向。他那一番"神弃人"的说法,在雍州输了,可话却顺着他的脚程,在原州落了地——原州人没见过棚,没见过开水,只听说了"雍州有疫"。
再加上年节里从雍州回去的行脚商。
正月初八,原州报:城中热病已起,七日之内,病了四百余人。
消息到棚里的那天,赵闲正带着人在添第十九口锅。
他听完,手里的柴停了一下。
"四百人。"他说,"七日。"
阿石从旁边过来:"师父,比雍州起病时快。"
"当然快。"赵闲说,"雍州的疫,是头一回,人不知道它是什么,捂着。原州的疫,是雍州教出来的——人人都知道它凶,所以人人都在逃。"
"人一逃,疫就跟着脚走。"
当天下午,棚里开了会。
所有能主事的都在:赵闲、阿石、阿豆、罗老先生、王木匠、玄尘——玄尘如今是棚里烧火烧得最稳的人,法事不做了,火候看得比谁都准。
"雍州的疫,压住了。"赵闲说,"棚里如今一日新添不过十余人,井也封了,水也煮了,这里交得出去。"
"交给我。"罗老先生说,"我坐镇,王木匠带掩埋队,玄尘道长管火,够了。"
"原州那边,得有人去。"
赵闲点头,看向两个徒弟。
"阿豆。"
"在。"
"你带阿石去原州。"赵闲说,"照雍州的路子:先不进城,城外搭棚;开水的锅头一天就支起来;病册当天记;见着官,先递何大人的信。"
"是。"
两人收拾行装的时候,赵闲把阿豆叫到一边。
"有一样东西,你带上。"
他把那册李崇遗稿的抄本递过去。
"到了原州,若挖到旧碑、见到旧坟,留心。"赵闲说,"百年前姓沈的那位止过雍州的疫。他是个游医——游医的脚步,未必只到过雍州。"
阿豆把抄本收好。
"师父,"他忽然问,"您不去?"
"我不去。"赵闲说,"雍州是根。根上的火烧尽了,前头的树全是白栽。"
"再说——"
他看了一眼棚区。三十顶大棚在雪地里连成一片,锅的汽、人的声、药的味道,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我得在这儿,把手艺一样一样写下来。"赵闲说,"疫这个东西,这一仗打完,天底下总会再打。写下来的东西,比我的腿走得远。"
正月初十,阿豆和阿石动身。
赵闲送到官道口。
雪原上,两个年轻人的背影一前一后,走着走着,成了两个小点。
小点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
那天夜里,赵闲在灯下摊开一叠新纸,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疫者,非鬼神之咎,水秽之毒也。"
写完这一行,他停了停,听见棚外传来掩埋队收工的脚步声,还有玄尘添柴时柴火爆开的脆响。
他继续往下写。
这一写,写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