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走后第三天,坤宁宫的掌灯姑姑来了。
名义是替皇后赏冬衣。
赏的是两箱冬衣。
第一箱,是寻常的棉袍皮袄。
第二箱,底下垫着一层旧药渣。
药渣里,裹着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三样东西。
一张宫门旧籍的抄页。
一页坤宁宫的册子,正是赵德说的那页银朱漆色。
还有半张纸——皇后的手书,只有一句话。
"此物等你多年。"
赵闲把那半张手书看了两遍,收进铜匣。
他现在有三样东西了。
账册,进人簿,宫里的旧籍。
还差一样,在江南。
他坐着等。
等的过程里,他没闲着。
他把那本药库账,从头到尾又核了一遍。
核的不是药,是日子。
四十七笔附子,他把每一笔的日期都抄下来,排成一条线。
排完,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
四十七笔里,落在初九的,三十一笔。
落在十九的,八笔。
落在廿九的,五笔。
余下三笔,是战时急拨,日期乱了。
逢九的日子,占了四十四笔里的四十一笔。
这不是巧合。
领一味药,谁也不挑日子。
除非领的不是药,是按月点的名。
每月初九领一回,像庙里的香。
赵闲把这条线搁下,再核私记。
三笔内廷手令,分别是永昌十九年腊月初九,二十年正月初九,二月初九。
连续三个月,每月初九,一笔。
三笔的分量加起来,附子足足多出一份六分方的量。
一年的量。
赵闲把账合上。
这不是买药。
这是换方。
旧方三分,新方六分。
多出来的三分,从药库里,一笔一笔,搬到了那个私记的手里。
搬了一年。
从那一年起,皇帝的脉象,开始沉。
他把那三笔内廷手令,又单独挑了出来。
先看纸。
手令的纸,帘纹是细的。
可细纹里,有两笔掺着一丝粗。
粗丝的位置,都在纸的右上角。
太湖东山那晚,赵闲见过一样的东西。
北纸里,掺着江南的浆。
一张纸,两头走。
北边出的料,南边抄的字。
这三笔手令,是两头合造出来的东西。
再看墨。
三笔的墨色,深浅不一。
腊月那笔,墨透纸背。
正月那笔,浮在面上。
二月那笔最黑,黑得发亮。
新研的墨,才这样亮。
三笔手令,隔着三个月,却像是一天之内补写完的。
补签。
有人分了三次补,凑成整整一年的量。
他娘死后的第二年。
赵闲的手指压在账册上,压出几道白印。
他现在明白,皇帝为什么不说毒是谁下的。
因为毒下的时候,皇帝自己也在山上。
也在等那口箱子。
皇帝不是不知道。
皇帝是不能说。
一说,他就要先认下那晚的旨。
"王爷。"管家在门外低声唤。
"进来。"
"送炭的回来了。"
"带回什么。"
"带回一句话。"管家说,"掌灯姑姑传的,说江南来了船讯,三日后到通州码头。"
"货,不走官驿。"
"走的是私家的水路,进京用的是菜帮车的夹层。"
赵闲点头。
柳三变的规矩。
东西不落地,人不见面,账不走名字。
"还有,"管家迟疑了一下,"送炭的老张说,府外那四张生面孔,昨夜少了两个。"
"少的那两个,"他说,"今早有人瞧见,出现在城南的水码头上。"
城南。
水码头。
菜帮车夹层要进的那条水路,就在城南。
赵闲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阴着,像要落雪。
三皇子的眼睛,已经伸到码头上了。
船单进城这一段,比他想的更险。
他转过身。
"备三样东西。"
"哪三样。"
"一口空药箱,一件旧棉袍,还有,"赵闲说,"把我的针包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