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的传召,是三更来的。
德太监亲自到角门,一身湿。
落雨了。
"王爷,"他说,"皇上醒了,只叫你一个人。"
赵闲披衣就走。
宫门他没走。
德太监领着他,从太医院的值房穿过去,过药库的夹道,一道小门,进的是宫墙的背面。
"正门进不得。"德太监说,"四天前起,门籍上添了规矩。"
什么规矩,他没说。
养心殿的灯,只点了两盏。
药味很重。
赵闲一进殿,鼻子先动了动。
新煎的方子里,多了一味远志。
不对症。
他没说话,先看人。
皇帝靠在引枕上,比七日前又瘦了一圈。
眼窝陷下去,颧骨顶起来。
可那双眼,是亮的。
"都下去。"皇帝说。
宫女、内侍,一层一层退干净。
德太监退到殿门外,掩了门。
"过来。"皇帝说,"朕的声音撑不远。"
赵闲走过去,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
他先搭脉。
皇帝没拦。
脉象比上次更沉,结代得更密。
"还剩多少日子,"皇帝说,"你说实话。"
"心里那道口子,又裂了些。"赵闲说,"这个冬天,怕是熬不满。"
"熬不满就对了。"
皇帝笑了。
笑牵动了咳嗽,咳了三声,压下去。
"朕这一辈子,"他说,"疑了二十多年的人,今夜不疑了。"
"你老实告诉朕。"
"你想不想坐朕这个位置。"
殿里静。
灯芯烧出一声轻响。
赵闲抬起头。
"不想。"
"为什么。"
"坐上去的人,活不过五十。"赵闲说,"我行医的,不给人递毒药。"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这回笑出了声,咳也顾不上。
"好。"他说,"好一个不递毒药。"
"那朕托你的第一件事,你应得更快。"
皇帝撑着床沿,坐直了些。
"不做皇帝。"
"这四个字,你记牢了。"
赵闲没答。
"朕的爹,是三十九岁没的。"皇帝说,"朕的爷爷,四十一。"
"朕今年四十九。"
"六代人,没一个过五十的。"
"这不是命短。"他说,"这是病,是胎里带出来的病。"
"朕不懂病。"他说,"朕当年找过懂的人。"
赵闲的眉动了一下。
"找过谁。"
皇帝没答这一句。
他看着殿顶,眼神像穿过了那些梁。
"永昌二年,有个人跟朕说,太祖爷留下过一样东西。"
"他说,那东西能续命,能换骨。"
"朕信了。"
"朕下旨,让人把该封的东西,封进陵里去。"
赵闲的手心出了汗。
封进陵里去的。
那口空箱。
"父皇,"他说,"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皇帝收回目光,看着他。
"箱子是空的。"
"朕知道它是空的。"
"朕要的就是它空着。"
赵闲没听懂。
皇帝咳了两声,摆手。
"这件事,朕今夜不说完。"他说,"说了,你今夜就出不去了。"
"朕只交代三件事。"
"第一件,你已经听了。"
皇帝躺回去,喘匀了气。
"第二件事,"他说,"防着老三。"
"他孝不孝,朕清楚。"
"他跪在朕榻前哭的时候,眼睛在看药碗。"
赵闲没接话。
这是实话。
"朕动不了他。"皇帝说,"兵部是他的,禁军一半是他的,宗室里头两个王爷,是他姨母家的。"
"朕废他,朕还没死,宫里先乱。"
"乱起来,北疆的仗就没人管了。"
"所以朕不动。"
"你也不许动。"
赵闲抬眼。
"他要杀我呢。"
"那你再动。"皇帝说,"动之前,先活得比他久。"
皇帝说完这句,又咳起来。
这一阵咳得长。
咳完,他从枕边摸出一方帕子,攥在手里。
帕子没打开。
可赵闲看见,帕角洇出来的,不是咳出来的颜色。
是红的。
"第三件事。"皇帝说。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怕人听见。
"你娘的事。"
赵闲坐直了。
"等你找到那口空箱,"皇帝一字一字地说,"就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