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只有一个。
后半夜。
一个人从坡下摸上来,脚下没声。
他不进圃,先绕了一圈。
绕到石屋背面,才推门。
门是虚掩的。
他进去,直奔桌子。
桌上那沓纸还在。
他伸手。
手还没碰到纸,灯亮了。
秦霜点的灯。
赵闲坐在床上。
"慢慢拿。"
那人手一缩,转身就往门口跑。
门口站着两个护卫。
他没跑成。
赵闲起身,走过去。
这人四十上下,穿一件羊皮短袄,脸冻得发红。
不是狼戎人。
是汉人。
"你叫什么。"
那人不说话。
"来取账的,还是来烧账的。"
那人不开口。
赵闲不问了。
他看那人的手。
手背上有冻疮,虎口厚。
"赶车的。"
那人眼皮动了一下。
"你车上的牲口,几匹。"
"两匹。"
答完,他自己闭了嘴。
秦霜在旁挑了下眉。
"从哪来。"
"阳城。"
"阳城到这里,走几天。"
"五天。"
"五天,过几道卡。"
那人不答。
"过三道。"赵闲说,"卡上都查过所。"
"你的过所,拿来看看。"
那人不肯。
秦霜把他腰上的布带解下来。
布带里缝着一个竹筒。
竹筒拆开,里面卷着一张纸。
赵闲展开。
是一张过所。
上面写着车马的数目、来路、去处。
左下一方印。
印文四个字。
"兵部武库。"
秦霜看了印,又看赵闲。
赵闲把过所对着灯。
"兵部的过所,发给军需车队。"
"武库司管军器,也管一路上的车马。"
他把过所折好,收进袖子。
"你送的不是军器。"
那人咬着牙。
"军器不会送到阳城。"赵闲说,"阳城是狼戎的。"
那人脸白了。
"我说了,我死。"
"你现在不说,也未必活。"
赵闲弯腰,把他扶起来,让他坐下。
"我给你一条路。"
那人抬眼。
"你说一句实话,我留你一命。"
"什么实话。"
"这过所,谁给你办的。"
那人盯了他半晌。
"兵部的老爷。"
"哪一位。"
那人又低下头。
赵闲把过所在他眼前晃了晃。
"上面有经手的书名。"
"你不说,我也认得。"
那人浑身一软。
"姓杜。"
"杜什么。"
"杜世昌。兵部武库司主事。"
赵闲把那三个字记下。
那人喘匀了气,自己又开了口。
"我跑了三年。"
"一年几趟。"
"四趟。开春一趟,入冬一趟。"
"车上除了药,还有什么。"
"酒。一坛一坛的酒。"
"酒做什么。"
"泡药。"那人说,"药搁在酒里,查卡的闻不出来。"
赵闲点头。
"狼戎拿什么换。"
"换什么。"那人苦笑,"是我们拿钱买。"
"钱是谁的。"
那人不说话了。
"官道上的车,烧的是驿银。"赵闲说,"你的工钱,也是驿银。"
"大靖的驿银,买了一路毒。"
他把过所收好。
"城南的仓,你怎么认。"
"门口挂一盏灯。"那人说,"白日不点,夜里点。"
"灯底下拍三下门,里头就有人开。"
"他管几年了。"
"我不知道。"
"药怎么到他手上。"
那人摇头。
"我不见他。我只把车赶到城南一处仓。"
"仓上有牌号。"
"什么牌号。"
那人不答了。
赵闲没再逼。
他把人交给护卫,带回关上去。
夜里,他坐在灯下,把过所摊开。
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过所有两个印。
一个,是兵部的关防。
另一个是圆的,压在角上。
圆的印小,字也小。
压在角上的印,不是兵部的样式。
赵闲盯着那个圆印。
印的边上,刻着一圈纹。
纹是缠枝的。
这种纹,他在京城见过。
见过一回。
他把灯芯剪短。
窗外,狼戎的营火已经全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