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开了。
舱里点着一盏灯。
马贩子姓贺,行三,人都叫他贺三。
赵闲把灯往他面前挪了挪。
"从三关外回来,走了几日。"
"九日。"贺三说,"我夜里也走。"
"马呢。"
"路上死了两匹。"贺三说,"不是被打死的,是自己撞死的。"
赵闲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个撞法。"
"头往木桩上撞。"贺三说,"撞了三四回,眼睛是直的。"
"眼睛直的时候,人和马是一样的。"
贺三愣了一下。
"王爷这话,听着渗人。"
"你接着说。马什么时候开始的。"
"头一天,马不吃草。"
"第二日。"
"第二日有马撞栏。"
"第三日。"
"第三日夜里,马群自己冲了营。"贺三说,"不是往外冲,是往里头冲。"
赵闲在心里把这句记下。
往外冲,是受惊。
往里冲,是发疯。
"狼戎的马呢。"
"他们的马没事。"贺三说。
"你亲眼见过。"
"我蹲在坡上看了半日。"贺三说,"他们就站在河那头,马安安静静。"
"河是共用的?"
"共用的。"贺三说,"他们有一匹马,还低头喝了水。"
赵闲点头。
这一条,把水排开了。
"草呢。"
"草是各吃各的。"
"哪几片马场出的事。"
贺三拿手指在舱板上画。
"三关外头,官牧有三片。东边一片,西边一片,当中一片。"
"出事的是哪片。"
"西边,当中。"贺三说,"东边那片,一匹也没疯。"
"东边隔多远。"
"隔一条沙梁,十来里地。"
赵闲把三条线摆开。
水里没有,两边都喝了。
东边没事。
西边有事。
中间隔的,不是水,是地。
"那几日刮什么风。"
"西风。"贺三说,"刮了三日,刮得人睁不开眼。"
赵闲的眼睛动了一下。
风也一样。
东边在西边的下风头,可东边的马没事。
那就不是风把东西吹过去的。
是东西本来就长在那两片地上。
"你身上带的东西,给我看看。"
贺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口袋。
"这是草。"
"带草做什么。"
"回来的路上,怕马不认新草。"贺三说,"我们跑长道的,都带一包。"
赵闲解开袋口。
草是干的,压得扁扁的。
他捏出一撮,凑到灯下。
草叶的背面,有一层极薄的白。
不是霜。霜会化。
他用指甲在叶背上刮了一下。
那层白,刮下来是粉。
赵闲把手指放到鼻子底下。
甜。
不是草香,是一点点甜,像熬过的膏子。
他坐着没动,坐了很久。
贺三看着他的脸色,不敢出声。
"这草,是从哪一片割的。"
"东边。"贺三说,"东边的草好,我们带的都是东边的。"
赵闲把草包重新系上。
"贺三。"
"王爷。"
"你说西边那片地,草长得怎么样。"
贺三想了想。
"高。"他说,"比别处高半尺。"
"马爱去?"
"马最爱去那儿。"贺三说,"一到傍晚,西边那一片,马都凑过去。"
赵闲把草包收进袖子。
"船家,靠岸。"
"王爷,不去北边了?"
"去。"赵闲说,"先靠岸,我写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