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那个院子塌了半边。
院墙只剩一截,门早没了。屋里长着草,草比人高。
周济走到灶台边,蹲下去。
他用手刨开灶膛里的冷灰。灰底下是一层碎砖。
碎砖下头,一个油纸包。
包得很严。三层油纸,最里头还裹了一层蜡布。
赵闲接过来,在膝盖上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
比残卷新些,比六张假方子旧些。
"这是改方单的底稿。"周济说,"改之前的那一稿。"
纸上一共三行。
第一行,是原方。附子三分。
第二行,是改后的。附子六分。
第三行,一行小字。
此单不入档。
"这一行是谁写的。"
"改方的人。"周济说,"原稿是别人写的,这一行是他添的。"
"他为什么添这个。"
"入了档,就有人查。"周济说,"不入档,纸面上还是三分。"
赵闲看着第二行。
那个"六"字,墨比旁边深。
写的时候,笔在纸上停过。
落笔的人,犹豫过。
"改这一处,用的是谁的意思。"
"我是抄的。"周济说,"原稿给到我手上,就是这样一个六。"
"原稿上还有别的吗。"
"有一个押。"
赵闲把纸翻过来。
纸角上,印着半个花押。
红的,很淡。
只有半个。另外半边被人裁掉了,裁口很齐,是当时就裁的,不是后来撕的。
赵闲把手指按在那半个印上。
"另半边呢。"
"裁它的人,当场就没了。"
"裁下来那半边呢。"
"不知道。"周济说,"那一半跟着人一起没了。"
赵闲把那半个花押看了很久。
能看出一个字的轮廓,认不全。
笔画很硬,中间有一横一竖,像搭了个架子。
"三变,你看这个。"
柳三变接过去,看了两眼就摇头。
"王爷,这不是药行压的印。药行的印都有边框,方方正正。"
"这是私印。"
"是私印。"柳三变说,"还是刻了一半的私印。"
"周济。"
"在。"
"你抄方子抄了三年。太医院的花押,你该认得出。"
"这半个,不是我熟的那几个。"
赵闲把纸重新卷起来,塞进蜡布。
"你方才说,簿子的第一页有个人。"
"是。"
"跟这个押,对得上吗。"
周济沉默了两息。
"我不敢说对得上。"他说,"我只敢说,那簿子的第一页,写的是个姓。"
"什么姓。"
"常。"
赵闲的手顿住了。
柳三变不知道这字的份量。秦霜也不知道。
只有赵闲知道。
半年之前,太医院那六张方子后面,压着半边花押。
那时候他还没看懂。
现在他看懂了半截。
有人裁的不只是一枚印。
裁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回京。"赵闲站起来,"现在就走。"
"这位……"秦霜看了周济一眼,"也带。"
"带。"赵闲说,"他要活着上殿。"
周济抬起头。
"王爷不怕我半路死了。"
"怕。"赵闲说,"所以这一路,我亲自看你吃饭,亲自看你睡觉。"
他把油纸包塞进贴身的口袋,又摸了一遍。
那块地方硌着肋骨,走路的时候会顶一下。
顶一下,他就知道东西还在。
出院子的时候,赵闲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塌了半边的灶台。
三年里,这院子塌过、漏过、长过草。
偏偏这块砖没人动过。
柳三变跟在后头,小声问了一句。
"王爷,这地方他怎么找着的。"
"他早就找好了。"赵闲说,"一个装死的人,最会挑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