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的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书吏,四十来岁,脸上油亮。
"王爷。"
"知府呢。"
"府尊在里头。"
赵闲没进。
"先不进去。"他说,"我看看城。"
书吏愣了一下。
"王爷要看什么。"
"看街。"
赵闲沿街走了两条。
第一条街走到头,是官仓。
两扇黑漆大门,门上贴着封条。
封条是新的。
纸边还没起毛,浆糊的味儿还在。
"这封条什么时候贴的。"
柳三变凑近了看。
"王爷,这纸是官造的,可上头没写日子。"
"查封该写日子。"
"这一张只写了一个封字。"
赵闲伸手,在封条边上抹了一下。
浆糊是干的。
"三天之内贴的。"
"仓里有多少粮。"
"不知道。"柳三变说。
赵闲在仓门口站了一会儿。
仓墙很高,墙头上落着灰。
一条狗从墙根下走过,闻了闻,又走了。
第二条街上,有三家药铺。
头一家,门板上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两个字:今日无药。
第二家,也挂着一块。
木牌是一样的木料,一样的字。
第三家,门是新的,招牌也是新的。
招牌上三个字:崔记堂。
门开着一半。
赵闲在街口站住。
"柳三变。"
"在。"
"米现在多少一斗。"
"我去问。"
柳三变去了半刻钟,回来的时候脸发白。
"王爷。"
"多少。"
"两百文。"
"一斗?"
"一斗。"
京里一斗米,十文到十四文。
"谁定的价。"
"三家米行。"柳三变说,"都在这一条街上。头一家两百文,第二家两百文,第三家也是。"
"三家一个价。"
"连秤都是一样的秤。"
秦霜在边上开口。
"粮价一样不稀奇。"她说,"稀奇的是没人降。"
"对。"赵闲说,"一家降一文,别人就都去买它。降一文是救命钱。"
"可这三家一文不降。"
"说明什么。"
"说明它们是一家。"
赵闲又往前走了几步。
街当中摆着一口大水缸。
缸是干的,缸底有一层黑泥。
"谁家的缸。"
"街口的茶馆。"柳三变说,"关了两个月了。"
"为什么摆在这儿。"
"从前是给过路人喝的。"柳三变说,"没人敢喝了。"
赵闲顺着这条街往下看。
一条街上,一个卖吃的都没有。
只有三个人蹲在墙根下,围着一堆火。
火上架着一只破瓦罐,罐里冒着气。
"煮的什么。"
"王爷,那是药渣。"柳三变说,"喝完的药渣,再煮一遍。"
"这药渣是谁家倒的。"
"崔记堂后门。"
赵闲往那堆火看了一眼。
三个人蹲着,谁也不看谁。
他往前走到头一家米行门口。
门板上贴着一张纸:米尽,明日再来。
"昨日也是这一句。"柳三变说。
赵闲往那边看了很久。
从那头过来一个老头,背着药箱,箱子上落着灰。
看见赵闲这一行人,老头先往墙边让。
"站住。"赵闲叫住他。
老头停下。
"你是郎中。"
"是。"
"姓什么。"
"姓郑。"
"郑大夫,你的药箱里有药吗。"
郑大夫把箱子打开,举给赵闲看。
箱子里只有几把刀、几个纸包、一根细细的银针。
纸包是空的。
"一根银针,"赵闲说,"治不了满城的人。"
"治不了。"
"那你天天背着箱子走什么。"
郑大夫把箱子合上。
"王爷,"他说,"我背着,是让人看见有人还在走。"
"什么意思。"
"人要是连郎中都看不见了,"郑大夫说,"这城就真没了。"
赵闲看着他。
"这城里的水,从哪儿来。"
郑大夫往东边指了一下。
"井。"
"几口。"
"九口。"
"带我看看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