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走后,赵闲把六张假方子又铺了一遍。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每张方子的右下角,都有一处极小的花押。
不是印,是手画的。一半在纸面上,一半被裁掉了。
赵闲把六张纸按着顺序拼起来。
拼到第五张时,那半个花押连上了。
是一个"常"字。
只有半边。另外半边,在另一张纸上。
赵闲的手按在纸上,很久没有动。
他把六张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又把纸对着灯照。
纸里有絮,絮里藏着一根很短的头发,卷在纸的纤维里。
是抄纸的时候掉进去的。
头发是白的。
赵闲把那根白头发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头发很短,是刚断的。
抄纸的匠人,大多是年轻人。
能掉白头发进去的,只有一种人。
来验纸的老先生。
验纸的人,一般都在六十以上。
赵闲把头发收进一只小纸包,在外头写了三个字。
十一年。
常。
常敬之。
他想起药王庙里,那只一直收在袖子里、始终没有露出来的左手。
"阿贵。"他喊。
"爷。"
"去把李太医请回来。"
李崇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赵闲把拼起来的六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个字,你认么。"
李崇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
"说。"
"医盟的签方印。"李崇说,"医盟签方子,要在方角画一个花押。一个花押两个人画,一人画半边。"
"哪两个人。"
"签方的人和验方的人。"李崇说,"验方的那个人,画左半边。"
赵闲的手指落在那个"常"字上。
"常敬之,是验方的人。"
"是。"
"那他为什么把自己的名字,画在假方子上。"
李崇说不出话。
赵闲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夜里的风很凉。他站在灯底下,把这件事从头理了一遍。
假方子是右手写的,收笔却是左手。
花押是右手画的,却被裁去了半边。
"李太医,"赵闲说,"你觉得,会不会有这么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有人想让常敬之,替他背这六张方子。"
李崇站在灯外,没有答。
过了很久,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王爷,常先生那只手,是自己砍的。"
赵闲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二十一年前,医盟大会,"李崇说,"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己砍的。"
赵闲站在院子里,很久没说话。
一个人,在医盟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砍自己半只手。
这不是罚。
这是证。
"他砍完手,说了什么。"
"一句。"李崇说,"他说,这方子我不签了。"
"不签。"
"医盟的方子,验方的人不签,就不算数。"李崇说,"那天他要签的方子,是给宫里用的。"
赵闲的心往下一沉。
"给谁用的。"
"不知道。"李崇说,"那份方子,当天就烧了。"
赵闲把桌上六张纸收起来。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常敬之砍手,不是怕。
是不肯签。
二十年后的今天,有人拿他的名字,补上了那个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