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宣清楚得很，也懒得装糊涂……宇文家巴不得他死在凉州，可他偏要在这儿扎下根来，借势而起。
“夫君。”长孙成玉仰起脸，目光清亮，“我信你，也跟你一道走。”
“你要做的事，我绝不拦；你要扛的担子，我替你分一半。”
“生死都在一块儿。”
李宣握紧她的手，笑得笃定：“放心，我不会栽。这天下将来归谁，现在还轮不到他们说了算。”
她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对了……唐国公，好像知道你的身世。”
“我的身世？”李宣一怔。
长孙成玉没绕弯子，直接道：“那日唐国公来村里，一眼瞧见你贴身收着的那枚玉令，当场变了脸色。后来单独同我说了几句……”
她把李渊当时的神色、语气、原话，一字不漏讲了出来。
李渊或许叮嘱过别往外说，连李宣也不能知。
可长孙成玉从不觉得，枕边人也算“外人”。
李宣听完，眉头微蹙：“这么说，他确实知道……而且，恐怕比我自个儿还清楚。”
“你想到了什么？”她立刻追问。
“我的身世，八成跟李家脱不了干系。”他声音沉下去，“甚至……跟李渊本人有关。”
他早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了。人情冷暖、门阀深浅、利害勾连……他都嚼透了。
“夫君，”她眸光一闪，“你是李家人？”
略一停顿，又点头，“细想起来，倒真有可能。唐国公待咱们家，从来不像寻常恩主；他夫人更是隔三岔五送补药来，亲得不像话。”
“虽说你救过他一命，可对那种人来说，救命之恩，哪值当这样厚待？”
李宣颔首：“单凭他那几句话，就能断定……这事，十有八九牵着他李家，甚至牵着他本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靠得更近些，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关切。
李宣却笑了：“如今这世道，光论血脉？笑话罢了。”
“对那些高门大户来说，血缘二字，还不如一张契书管用。”
“你说，李渊为何盯我们盯得这么紧？”
“就因为那一命之恩？”
“还是……我真就是他李家的人？”
长孙成玉静了一瞬，缓缓道：“你从军中杀出来，一年之间连升数级，立功无数……这种人，别说寒门，连不少世家子弟都比不上。唐国公眼毒，早看出你值这个价，所以才处处示好，想把你拢过去，为他所用。”
李宣望着她，眼里全是赞许：“我李宣的妻，果然一点就透。”
“没错，这就是他的盘算。”
“我越能干，他越想拉；我越难撬动，他越要捧。”
“那些嘘寒问暖，不是施恩，是下注。”
两世为人，他太清楚……
对大门阀而言，血统只是借口，利益才是底牌。
对于世家来说，
家族利益永远排在第一位……为了它，什么都能舍。
李宣心里门儿清。
要是自己平平无奇，不过是个守着几亩薄田的村夫，李家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这就是现实。
“所以夫君，”长孙成玉抿唇一笑，眼波微转，“若将来那位唐国公真与你有牵连……你打算怎么选？”
“他跟我谈利，我自然也只跟他谈利。”
李宣语气平静，没半分犹豫，“这时候还扯什么骨肉亲情？不过是笑话罢了。”
顿了顿，他目光沉定：“我图的，是这天下；要改的，是这世道。”
“李家？早晚得碰上。”
话音未落，他抬手轻抚她鬓边青丝，声音温软：“说不定啊，将来我家成玉，真能戴上凤冠，母仪天下呢。”
长孙成玉一怔，眼睛瞬间睁圆……她再怎么想，也没料到丈夫竟已把目光投向了那样高的地方。
这才一年啊……
……
金城东门。
一万后勤军列队而入，马车、牛车络绎不绝，数百车粮秣辎重正源源不断地运进城里。
这是民部调拨来的补给。
“李将军！”
城关上，一名兵部押运官快步上前，双手呈上一册文书：“这是此番军资明细，请您过目。”
李宣接过翻看，条目清楚：
五万主力兵马半年口粮；
箭矢十万支；
弓刀枪矛俱全；
战甲、战刀各五千套。
全是朝廷正式拨下的军用器物。
“有劳。”他合上册子，笑着点头致谢。
“李将军太客气了。”那将领拱手回礼，随即四下略一扫视，压低身子，从怀里又取出一本薄册，悄悄递过去：“将军，这是斛侍郎单列的另一份……上面的东西，没记在兵部总账里。”
李宣垂眸一瞥，声音也沉了下来：“替我转告斛侍郎：这份情，我记着。哪天京畿有动静，让他直接来凉州找我。”
那将领心头一跳，飞快抬眼看他一眼，没敢多问，只郑重应下：“末将一定原话带到。”
说完便转身下了城楼，去忙后续交接事宜了。
“主上！”单雄信凑近几步，眉梢带笑，“这回京里送来的军资，可真不少！”
满眼望去，车轮滚滚，人声鼎沸，全是实打实的硬货。
“朝中有人，办事就是顺。”李宣笑了笑，语气轻松。
单雄信却还有点不解：“可我还是想不通……樊子盖那样的人物，儿子多的是，为何偏把樊兴送到您帐下？天下世家林立，他怎么就盯上您这个白身出身的？”
“下注，靠的是眼光，不是身份。”
李宣随手把那本密册往他手里一抛：“他既然押了，咱们趁他还坐在那个位子上，多拿些实惠，不就行了？”
单雄信接住翻开，才扫两眼，呼吸都顿住了：“这……这也太狠了吧？！”
一千套明光铠！
三千套制式战甲！
千把精铁刀、两千具连弩、千张强弓，甚至还有二十架床弩！
“床弩和投石机，才是眼下最硬的家伙。”他喃喃道。
“斛斯政，是我的人。”李宣淡淡道，“粮草归民部调度，他插不上手；但兵甲调度，全在他手上……动动手脚，扣下些‘损耗’，再寻常不过。”
单雄信合上册子，忍不住笑了：“斛侍郎胆子不小啊……一套明光铠值数万两白银，再加上精铁刀，那是连骁果军都未必配齐的装备！”
“只要能壮我军势，别的，不必多说。”
李宣目光一凝：“这一千套明光铠，我留一半；另一半，全配给骑兵……凡队正以上军官，人人一套；另挑先锋营精锐披甲，随我冲阵，做第一把尖刀。”
“末将领命！”单雄信抱拳，声音铿锵。
李宣没再言语，只静静望向城下……
一辆接一辆的粮车驶入城门，尘土未落，号令已起。
有了这批军资，接下来半年，粮秣无忧，刀锋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