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李渊颔首，“军令即刻拟发，传至各营。”
“二位，请吧。”
他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王威与高君雅没再多话，躬身退下。
殿门合拢，脚步声远去。
李渊靠在椅背上，轻笑一声：“嘴上忠字挂得响，骨子里全是算盘珠子。”
“说到底，军中那些世家将领，在他们眼里，可不是敌人……是将来要拉拢、要结盟的‘自己人’。”
裴寂自屏风后踱步而出，笑意温厚：“所以这一局，您让他们吃了个闷亏。”
“刘弘基、段志玄，您都派出去了，立场明明白白。他们若还敢扯皮推诿，那就是抗命失职，板上钉钉。”
“我从没指望他们服气。”李渊指尖叩了叩扶手，声音淡然，“只要他们挑不出错，说不出理，就够了。”
裴寂点头，忽又一停：“可我还是想不通……这一仗，赢了能挣功，输了要丢命。您为何偏偏选李宣？”
“杨玄感拉起十多万兵马，手握黎阳仓、兵甲库，朝中多少世家暗地里递刀子、明面上装哑巴。”
“这一仗要是输了，命都难保。”
“可你偏偏把李宣派出去？”
裴寂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解：“说到底，他救过你的命。”
李渊神色沉静：“十几万人压境，听着吓人，可咱们守的是太原，城坚粮足，进可战、退可守……哪有送死一说？”
“反倒是军功，眼下正摆在眼前。那些世家子缩在后营喝茶看风向，可功劳不等人。谁拼得狠，谁就占先机。”
“我把李宣推上去，既是给他铺路，也是替他松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陛下眼里容不得‘私恩’二字。我若护得太紧，倒成了他的累赘。”
裴寂怔了怔，忽然盯着李渊看了好几息，才缓缓开口：“叔德……你心里头，到底是念着他救命的恩，还是真信他是那个‘镇庭’？”
李渊没避，直直迎上他的目光：“两样都有。”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也许……是我太贪心，总还揣着一点不敢说出口的念头。”
裴寂没接话，只轻轻颔首。
片刻后，他抬眼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色，忽而一笑：“这大隋的根基，怕是要从杨家人自己手里塌了。”
“杨玄感这一闹，高丽那边的兵非得调回来不可……不回，压不住；一回，辽东前功尽弃。魏刀儿之流顶多搅一池浑水，他这是直接掀了整张桌子。”
李渊缓缓起身，目光如刃，落在裴寂脸上：“玄真，往后这条路，你愿不肯跟我一道走？”
裴寂没答，只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腰弯到底：“生死同行。”
……
军帐内人声未落，帐帘一掀……
“将军回来了！”
尉迟恭第一个抢步迎上，陈吉紧随其后，连同帐中十余名军官齐刷刷抱拳躬身，脸上全是掩不住的喜色。
李宣一愣，随即笑出声：“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
“全军上下早嚷开了！”尉迟恭咧嘴一笑，“您现在是行军副总管，副将印信都到了，我们这些亲信，还能晚于旁人知道？”
他从前最瞧不上那些靠门第混军功的贵胄，可对李宣，是实打实服气……没半分虚的。
陈吉却没顾上寒暄，急切问：“将军升了副总管，咱们郎将营……还归您带吗？”
这话一出，帐中众人齐齐竖起了耳朵。
这支营头，全是敢豁命往前冲的寒门子弟，跟那些躲在阵后记功劳的世家将校，从来不是一路人。以前被克扣战功、冒领首级的事，谁没吃过亏？
可跟了李宣之后，杀敌多少，记功多少，一五一十，从不掺假。
李宣扫了一圈，笑道：“上头还没明文，不过八成还是老样子。至于另一营……等命令吧。”
他心里清楚：杨玄感反了，太原出兵已是铁板钉钉。
那些世家将领躲都来不及，他反倒要争这个差事……不为别的，就为真刀真枪砍下去，捡属性、涨实力。
这年头，拳头硬过圣旨，刀锋快过密诏。
只要自己够强，天塌下来，也砸不着脑袋。
……
正说着……
“留守军令到！”
一声洪亮通禀炸响帐外。
刘弘基大步而入，甲胄未卸，身后段志玄与数名亲卫肃立如松。
众人立马收声，齐齐转向门口。
李宣整衣束甲，上前一步，抱拳垂首：“末将听令！”
“末将听令！”
身后众将应声如雷，齐刷刷躬身。
刘弘基目光如炬，扫过李宣，又掠过他身后一张张年轻又绷紧的脸，朗声道：
“雀鼠谷一役，李宣将军率部星夜驰援，力挽危局，斩逆酋、破贼锋，为太原稳住阵脚，立下首功！”
“圣旨已下，陛下亲敕嘉奖！”
“今日，留守奉旨，论功行赏……凡随李宣将军浴血奋战者，皆在封赏之列！”
话音未落，尉迟恭等人呼吸都重了几分。
那一战，他们跟着李宣冲进火海，砍翻叛军旗鼓，亲手剁下杨玄感麾下悍将首级……
功劳，本就是拿命换来的。
这次，终于轮到他们自己，堂堂正正，受赏！
“统军尉迟恭，随李将军在雀鼠谷立下大功，夺下谷顶要地，升一级，授【鹰扬郎将】，赐勋号【立信尉】。”
“统军陈吉，及时报信，援军得以火速驰援，一举击溃叛军主力，赐勋号【立信尉】。”
“校尉刘旺，雀鼠谷中亲手斩杀叛将一名，冲阵悍勇，擢升都尉。”
……
刘弘基手执军令册，一条条念下去，声音沉稳有力。
这些封赏，全都是跟着李宣在雀鼠谷拼杀出来的将士……此战稳住了太原大局，功劳实实在在，谁也抹不掉。
官职晋升，李渊说了算，毕竟都在郎将以下；可尉迟恭这回破格连跳两级，从都尉直接跃为郎将，显然是战报递到了杨广案前，得了圣裁。
至于勋号？那更是皇帝亲批的敕命。李渊再大权在握，也没资格封勋爵。
底下众人早绷紧了身子，连喘气都压着声儿。
尉迟恭尤其如此……这位军中出了名的火爆性子，过去十年熬到都尉，靠的是实打实的砍杀，再往上，一直卡着不动。可投到李宣帐下才多久？
两仗下来，竟一步跨进郎将门槛！
“还不谢恩？”李宣笑着扫了一眼。
“谢陛下隆恩！”众人齐声应道，嗓门震得屋梁嗡嗡响。
刘弘基上前半步，把军令册递到李宣面前：“李将军，人已点过，晋位将领归你节制。怎么编、怎么用，由你定。”
“末将领命。”李宣双手接过。
话音未落，他目光已悄然掠向刘弘基身侧静立的段志玄。
刘弘基立刻接上：“另有一事……留守府已有令：即日起，李将军统领第一主战营万人；待整编完毕，便随我开赴黎阳，阻截叛军。”
他顿了顿，朝段志玄微一点头：“段将军日后亦归李将军麾下，统率郎将营。”
这话一出，场中几双眼睛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