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
平壤城下。
杨广亲征,本以为能速克坚城,谁知平壤守得格外死硬。隋军精锐连攻多日,数度攀上城头,又数度被逼退下来。
战局,竟又僵住了。
杨广面色沉得厉害。
都打到这一步了,连高丽国都还拿不下?若此战不能灭其国,他自觉颜面尽失。
“陛下。”
宇文述立在銮驾旁,声音压得极稳:“高丽已把全国兵马尽数调来平壤,摆明要拼死守城。城里能上阵的男丁,少说五十万……这是他们榨干国力凑出来的兵。咱们只要耗下去,他们撑不了多久。”
顿了顿,他语气一沉:“破城之日,必血洗平壤。”
“半月了。”杨广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敲了下御座扶手,“一个弹丸番邦的城池,竟啃不下来?”
“可笑,可恨!”
“陛下。”宇文述略一躬身,“高丽知道此战关乎存亡,才豁出命来守。眼下,强攻已是唯一出路。”
“十天。”杨广目光如刀,“给朕拿下平壤。”
“朕……要屠城。”
宇文述当即单膝点地:“臣即刻督战,全军死战!”
话音未落……
“报……!”
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太原信骑冲破后阵,直奔銮驾而来。近卫横戟拦住,领头那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跪倒。
“太原如何?”杨广神色不动,只抬了抬眼。
“启奏陛下!”信使双手高举战报,“太原大捷!叛首甄翟儿授首伏诛!”
“此为太原留守亲拟战报,请陛下御览!”
宇文述见状,立刻上前接过,双手呈上。
杨广接过来,慢慢展开,目光扫过一行行字。
太原那边的战况,他早有预料……此前主力已溃,余寇翻不起大浪。可看到后半段,他指尖一顿,眉头倏然拧起。
“陛下?”宇文述试探着问,“太原乱事,平了?”
杨广没答,只将战报朝他面前一递:“你自看。”
宇文述低头细读,目光刚落到“李渊贪功冒进,中伏雀鼠谷”一句,眼中掠过一丝亮色……
可再往下,眉头又锁紧了。
李渊没死。
再往后看,他呼吸微滞:
“统军李宣率两千卒突入雀鼠谷,与两万余叛军死战。乱军之中,李宣亲手斩甄翟儿,叛军顷刻瓦解。”
“好胆气!”杨广忽然开口,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激赏,“这小子的勇悍,怕是不输成都了。”
宇文述心头一紧。
谁不知陛下最重宇文家,更视成都为大隋头号猛将,亲口赞过“未来第一勇士”。可眼前这个李宣,寒门出身,两个月前还是个新兵,竟打出这般战绩……
世间哪有第二个?
“陛下圣明。”他垂眸应道,语气不卑不亢。
“朕前日刚升了他的职,如今又斩逆首、救李渊,功劳扎扎实实摆在这儿。”杨广斜睨他一眼,“你说,这一回,该怎么赏?”
宇文述脑中飞转。
封赏?轻了,寒将士之心;重了,越界招忌。更何况……
这人,救的是李渊。
他垂手而立,只道:“陛下宏图在胸,自有定断。”
杨广没再追问,只缓缓道:“斩首之功,向来是顶格大功。当初乱起,朕就重颁军功令……有功不赏,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话已至此,意思再明白不过:李宣,非赏不可。
可难就难在……
一个入伍才俩月的新卒,赏什么?赏多了,坏了规矩;赏少了,砸自己招牌。更别说,这功劳已当众昭告三军……
宇文述将他脸上那一瞬迟疑看得分明,也猜得出他在盘算什么。
他略一拱手,声音不高不低:“陛下金口一开,赏罚必公。”
“李宣既无世家根基,身后亦无倚仗,反倒是块干净料子。”
“大隋正缺这样敢打敢拼的人。”
“可用,但得攥在陛下手里……牢牢地攥着。”
宇文述微微一笑,语气从容。
“宇文卿有何高见?”杨广目光一转,立刻落向他,眼神里透着几分热切。
“王威他们已将李宣底细查实……确是白身出身,可用。”
“但此人,得让他真切感受到陛下恩重如山。”
“这次传旨,除照例封赏军功外,使臣须‘顺带’提一句:若李宣愿接家眷入大兴安顿,便是他心向朝廷的明证。他若欣然应允,足见赤诚;若推三阻四……那这人,便不必急于重用。”宇文述语气平和,却字字落地有声。
杨广一听,双目顿时一亮。
“宇文卿不愧是朕最信得过的人,句句说到朕心坎上。”
“好!就依你所言……派使臣去试一试。他若真肯接家小进京,往后朕自会委以重任。一个寒门子弟,能倚仗的,唯有朕这份信任;若连这点心意都不肯表,那就先压一压,让他明白:官帽子是谁给的,权柄又是谁授的。”
宇文述当即俯身一礼:“陛下圣明。”
话音未落……
“陛下!”
“老奴复命来了!”
后阵人影一动,一众近卫簇拥着那名刚从太原赶回的宦官疾步上前。他衣袍沾尘,额角带汗,显然是日夜兼程。
“来得正好。”杨广抬手一挥,左右侍卫立刻让开一条道。
宦官快步趋前,跪地叩首:“老奴叩见陛下!”
“旨意传到了?李渊可有异动?”
杨广问得直接。派贴身内侍去太原,本就不单为传诏……更是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太原到底稳不稳、李渊靠不靠得住。身边人,总比奏章上几行字更可信。
宦官垂首禀道:“回陛下,老奴查遍太原各营名册、粮秣账目,唐国公此番赴任平叛,始终恪守朝纲,未曾逾矩。”
“唯有一事:为应急势,他征召了一批独子充军。”
“老奴当面问起,唐国公直言……当时叛军围城在即,若不速补兵员,太原恐难保全。他还说,待叛乱肃清,若陛下责罚,他甘愿领罪。”
杨广听罢,神色未变。
宇文述却略略皱眉,心底微叹……终究没揪出什么把柄。
不过他也清楚:李渊老成持重,若真在外露了破绽,早该传到宫里来了,哪还轮得到自己在这儿琢磨?
杨广反倒沉得住气。
乱世之中,保城池比守条文要紧。抽独丁,确违常制,可若因此保住太原,便是功大于过。
他杨家坐的是世家天下,心里装的从来不是“黎庶”二字,而是“江山”二字……稳住根基,才是第一桩大事。
他稍顿,忽又问道:“李宣呢?他怎么说?”
一提李宣,那宦官身子一挺,声音都亮了几分,缓了口气才激动开口:“陛下!这李宣虽出身寒微,可一颗心,全系在朝廷、在陛下身上啊!”
“老奴与他面谈时,他字字发自肺腑,老奴听了,直觉热血上涌!”
杨广挑眉:“哦?他说了什么?”
“老奴代陛下问他:对朝廷、对陛下,是何心思?”
“他只答了八个字……”
宦官抬头,目光灼灼,一字一顿: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
杨广怔住,瞳孔微缩。
一旁宇文述也猛地一愣,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一个布衣百姓,竟能说出这话?”宇文述心头一震。
这话听着朴素,可分量太沉……不是拍马屁,不是表忠心,是把君臣之义,当成骨子里的本分。
此前没人这么说过,也没人敢这么想。
“他……真这么说?”杨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沉了。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
他喃喃重复一遍,脸上浮起一种久违的震动……不是帝王听惯了的奉承,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干净利落的担当。
对皇帝来说,千军万马易得,一颗不藏私、不讲价、不讨巧的忠心,才最难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