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兴并没留意韩守业脸上那点复杂神色,仍沉浸在自己的感慨里。
“我去年下半年刚认识陈一舟的时候,他还只是个技术员。”孙兴夹着烟,像是在回忆一件颇有意思的事,“谁能想到啊,这才过去大半年,人家已经坐到副处长的位置上了。”
韩守业嘴角抽了抽。
从小技术员到副处长,只用了大半年?
孙兴还在摇头:“这速度,跟坐火箭似的。年轻人呐,真是后生可畏。”
韩守业听得心里直犯嘀咕。
火箭?
这分明是坐了筋斗云!
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轻视,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原以为陈一舟只是运气好,或者背后有人使劲推了一把,可照孙兴这说法,陈一舟本身的本事也绝对不小。
这样的年轻副处长,既有能力,背后又有靠山,往后可不能随便得罪。
另一边,陈一舟已经哼着小曲,到了汽车队。
他刚进院子,便有人认出了他。
“陈处长,您来了!”
“是不是来提车的?”
“处长好!”
陈一舟一路笑着点头,跟着汽车队的老师傅进了维修车间。老师傅没急着说话,先把他领到角落,那里并排停着两辆草绿色的长江750边三轮摩托车。
车身虽然带着些使用过的痕迹,大约有六七成新,可两辆车都擦得铝亮,连车把上的金属都泛着光。
“这就是给你们治安科准备的车。”老师傅拍了拍车斗,“昨晚上我们几个连夜弄的。机油和滤芯都换过,化油器也拆下来清洗了。”
他弯腰检查了一下发动机,又补充道:“外壳旧是旧了点,里面的机械性能跟新车差不多,绝对杠杠的。”
陈一舟绕着车看了一圈,满意地点头。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大前门递过去。
“师傅,辛苦您了。要不是您连夜收拾,我今天还真没法把车开走。”
老师傅接过烟,却没有立刻点燃,而是笑呵呵地夹在耳朵上。
“陈处长客气,都是咱们该干的活。”
陈一舟也不再客套,拿起钥匙,在两辆车之间转了一圈,最后选中了靠外面的那辆。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竟然正好合适。
他跨上车座,手掌按住离合器,右脚踩下启动杆。发动机先是闷响一声,紧跟着便发出沉厚有力的轰鸣。汽油味混着机油味散开,车身也随着发动机的震动微微抖动起来。
陈一舟眼睛一亮。
这种声音,听着就让人精神。
他先缓缓加了两下油,试着感受三轮车的重量。挂挡、松离合、给油,车子顿时向前窜了出去。
刚开始,边三轮的重心和普通汽车不太一样,转弯时车斗带来的惯性让陈一舟颇费了点心思。他没有急着加速,而是在车间外绕了两圈,熟悉了车子的脾气,这才把速度提起来。
车队的人纷纷让开路来。
等车子到了厂门口,值班的保卫干事远远看见驾驶位置上的人,赶紧把大铁门推开,立正敬礼。陈一舟朝他点了点头,拧动油门,边三轮带着一阵风冲上了马路。
他在外面兜了足足半个小时。
风从耳边刮过,车轮碾过路面,发动机的轰鸣始终稳稳当当。等那股新鲜劲儿过足,陈一舟才意犹未尽地把车开回厂里,停到了办公楼下面。
刚熄火,王科长便从楼梯口冲了下来。
他显然刚开完会,身边还跟着卫科长几个人。可那几个人都被眼前的挎子吸引住了,尤其是王科长,围着车转了好几圈,连车斗都要摸上两遍。
“处长,这家伙真给咱们治安科?”
陈一舟靠在车旁,把钥匙在指间晃了晃。
“怎么,老王,你想开?”
“想啊!”王科长说得毫不犹豫,“我做梦都想。可这车,我能碰吗?”
“会不会开?”
“会!”
话音还没落,钥匙已经被陈一舟抛了过去。
王科长手忙脚乱地接住,脸上的笑容顿时压都压不住。
“会开就去试。以后这辆车归治安科,外出巡逻、处理紧急情况都能用。钥匙先由你保管,但车要给我爱惜着。它不只是交通工具,也是咱们治安科的门面。”
“真的归咱们科?”王科长握着钥匙,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处长,您太牛了!”
他一嗓子喊出去,周围的人全看了过来。
陈一舟笑着骂道:“小点声,别让人以为你刚捡了金元宝。”
“这可比金元宝带劲!”
王科长麻利地跨上车,打火之后还故意朝卫科长几人挤眉弄眼。
“哥几个,上不上来?哥哥带你们兜一圈!”
没等众人回答,他已经一拧油门,挎子轰的一声冲了出去,只留下身后一股尾气。
陈一舟摇头失笑,转身上楼,去找孙兴。
孙兴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车还满意?”
“满意,太满意了。”陈一舟拉开椅子坐下,“这车开出去,咱们治安科的气势都不一样。”
孙兴把钢笔放到一边,说道:“也是借着厂里扩建的机会,我硬是找上面批下来的。你们以后经常要到外面办事,没辆车确实不方便。那两辆里,一辆先归你们用,另一辆我留着备用。真碰上紧急情况,一辆不够,你直接来找我。”
“那我得好好谢谢处长,您这是实打实地支持工作。”
“少来这些虚的。”孙兴瞥了他一眼,又朝门口看了看,声音压低几分,“你要真想谢我,就把上次那种好酒再弄一瓶来。”
陈一舟故意露出惊讶的神色:“处长,您对您那位朋友可真够意思。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给他留一份。”
孙兴一听就知道,这小子已经看穿了自己的“无中生友”。他抓起桌上的文件夹,作势就要砸过去。
“敢拿领导开涮?滚出去!”
“得嘞,小的这就滚。”
陈一舟闪身出了门,动作利索得像早就算准了文件夹飞不过来。
下午,他换上制服,去了治安科。
王科长早已经把事情安排妥当,人员分配全部到位,各个小队也开始在厂区内巡逻。陈一舟听完汇报,确认没有遗漏,便把挎子的钥匙重新扔给他。
“走,老王,今天先把家属区转一遍。”
“是,处长!”
王科长接住钥匙,立刻跑去发动摩托车。两人一前一后驶出轧钢厂,沿着南锣鼓巷,绕着轧钢厂那片庞大的家属区巡视。
街面上的行人不时回头张望。挎子本就显眼,再加上两人身上的制服,走到哪里都能引来几道目光。
沿途还能看到保卫科队员,三人一组,精神抖擞地巡查街道。几个小队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遇到行人和住户时也会停下来询问几句。整个家属区看起来井然有序。
直到挎子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驶到一座破旧的大杂院门口,嘈杂声猛地从院里冲了出来。
门外围着不少人,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低声议论,还有女人的尖叫一声接一声地传出来。
陈一舟立刻让王科长停车。
“嘎吱——”
车子停稳,两人跳下车,拨开人群挤进院子。
眼前的一幕,让陈一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院子中央,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揪着孟寡妇的头发,正把人往旁边拖。孟寡妇衣服凌乱,脸上全是泪,明显已经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不远处,汪家三个身强力壮的儿子正围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殴打。少年蜷在地上,双臂死死护着脑袋,任凭拳脚落下来,也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哭着扑过去,却被其中一人抬脚踹倒。
“滚开!”那人骂道,“一个赔钱货,也敢来碍事!”
旁边的人看不下去,却没人敢真正上前阻拦。
“汪家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平时就仗着人多欺负孟寡妇,现在二儿子要结婚没房,竟然还想抢她的屋子。”
“谁让人家男人没了呢?孤儿寡母的,哪斗得过他们?”
听见这些话,陈一舟已经明白了大概。
汪家二儿子要结婚,却没有房子,于是盯上了孟寡妇家的住处。如今这家人不但要抢房,还拿两个孩子逼迫孟寡妇低头。
那少年挨了几下重拳,额角已经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孟寡妇看见这一幕,拼命挣扎着,声音都变了调。
“别打了!房子给你们,我给还不行吗?”
就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陈一舟已经走到跟前。
他一把扣住中年妇女的手腕,将她揪着头发的手拽开。那女人只觉得手腕一麻,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两步。
紧接着,陈一舟转身挡在孩子们前面。
汪家三兄弟还没反应过来,便接连被撞了出去。一个捂着胸口栽倒,一个踉跄着撞上墙角,剩下那个刚要从背后扑上来,也被陈一舟反手掀翻在地。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许多。
孟寡妇愣了片刻,赶紧挣脱出来,扑到儿子身边,把满脸是血的小杰抱进怀里。
“小杰,你睁眼看看妈!你别吓我!”
小杰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勉强睁开眼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妈,我没事……房子不能给他们。就是死,也不能给。”
孟寡妇抱紧儿子,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不给,咱们不给!”
陈一舟扫了一眼地上的三个年轻人,又朝王科长使了个眼色。
“老王,你回去叫人,快点。”
王科长心领神会,转身就往外跑。院子里只剩陈一舟一个人挡在母子几人前面。
汪家三兄弟缓过劲来,发现面前没有其他保卫干事,胆子又大了起来。汪家老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抬手指着陈一舟。
“你他妈谁啊?这是我们汪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这片是谁说了算!”
“兄弟们,给我废了他!”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再次扑了上来。
陈一舟没有急着把他们打倒。他侧身避开迎面砸来的拳头,顺势退到院中空地。三兄弟一人接一人地追击,拳头擦着衣角落空,脚步却越来越乱。
他们连陈一舟的衣服都碰不到,火气很快冲到了头顶。
“你就知道躲吗?”
“有种站着别动!”
“给老子跪下磕三个响头,再叫声爷爷,今天就放你一马!”
汪家老二越骂越难听,最后还朝孟寡妇喊道:“这就是你找来的救兵?原来也是个软蛋!”
周围的议论声一下子低了下去。
陈一舟停住脚步,抬眼看向三人。
“既然你们这么想试试,那就别怪我。”
下一刻,他不再后退。
只见他抓住冲在最前面的那人,借着对方前扑的力道一拧一带,直接把人摔在地上。第二个人刚挥拳过来,陈一舟抬腿一挡,随后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
第三个人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陈一舟从后面追上。
院子里连续响起三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咔嚓!”
“咔嚓!”
“咔嚓!”
汪家三兄弟几乎同时倒地,抱着左小腿惨叫起来。
“我的腿!”
“断了,腿断了!”
“疼死我了!”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三个人,此时只能在地上翻滚,额头冷汗直冒。
中年妇女彻底吓傻了。她看看三个儿子,又看看神色冷峻的陈一舟,随后猛地尖叫起来。
“你敢打我儿子?你给我等着!我让你偿命!”
她撂下这句狠话,转身就往后院跑。
孟寡妇脸色刷的一下变白,顾不得安抚孩子,急忙拦在陈一舟旁边。
“大兄弟,你快走!她是去叫她男人了!”
“她男人是纺织厂保卫科的队长,手黑着呢,还认识不少地痞流氓。咱们惹不起,你赶紧跑!”
陈一舟却像没听见似的,从口袋里摸出烟,慢条斯理地点着。他吸了一口,目光扫过倒地的汪家三兄弟,语气平静得出奇。
“纺织厂保卫科的队长?”
他吐出烟雾,反问道:“很大吗?”
孟寡妇张了张嘴,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陈一舟转过身,认真看着她。
“孟大姐,别害怕。我叫陈一舟,是轧钢厂保卫处的。”
他指了指身后的孩子,又看向院门外那些不敢吭声的住户。
“你们是咱们厂职工的家属,受了欺负,这事我既然碰上了,就管定了。”
“别说一个保卫科队长,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会走。”
小女孩擦着眼泪,小心翼翼地问:“陈大哥,你能把这些坏人都抓起来吗?”
陈一舟蹲下身,拍了拍她满是灰尘的脑袋。
“能。”
他郑重地点头:“一定把他们抓起来。”
就在这时,后院那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