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莎往前迈了半步,脚尖刚离开沙发边缘,叶开便抬起另一只手,示意她停在那里。
“先别过去。”
翻译将话传过去,玛莎的脚步停了,目光却仍然落在楼梯拐角,怎么也移不开。
那张脸,她看了太多年。
从小时候,一直到后来长得比她还高,眉眼一点点变得清楚,笑起来的时候,却始终还是她熟悉的样子。
如今,那张脸又出现在了面前。
埃文的手搭在扶手上,脑袋微微偏着,正朝她笑。
叶开看了片刻,忽然往手机屏幕上瞥了一眼。
“学得还挺快。”
直播间里,有人立刻反应过来。
“刚才她说,儿子进门都会先叫她一声!”
“对,她在客厅说的!”
“所以楼上那个一直在听?”
“卧槽,那他们从进门开始说的话,它是不是全听见了?”
楼梯上的人影没有立即下来。
它的目光从玛莎脸上移开,扫过站在客厅里的几个人,最后,又重新落回她身上。
“你为什么站在那里?”
声音还是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解,甚至有些委屈。
“上来啊。”
玛莎的手指重新攥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问出一句。
“你……真的是埃文?”
那个东西笑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吗?”
话音传下来,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玛莎的嘴唇轻轻发颤,视线从那张脸上移到搭着扶手的手指,又慢慢挪了回去。
“可是你……”
她没能继续说下去。
楼上的声音,却已经接了过来。
“车票不是找到了吗?”
“你以前总说,那天不该赶最后一班车,回来以后,脚疼了好久。”
玛莎猛地抬起头。
这件事情,她刚才没有说。
翻译将那两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些,露西站在桌旁,脸色却变得更加凝重。
叶开没有回头。
他往旁边挪了一点,将镜头换了个角度,原本被扶手挡住的地方,便逐渐显露出来。
那只手还搭在原处。
手指一动不动,指节白得有些不自然,可拐角后面的身影,却似乎正在慢慢往前移。
随着距离缩短,手腕被拉长了一点。
衣袖遮住了大部分位置,乍一看,像是灯光造成的错觉,可叶开盯了一会儿,便看见袖口里面,有一截极深的阴影。
那里面并没有正常手臂该有的轮廓。
直播间里,也有人看见了。
“看它的手!”
“它身体在动,手怎么一直没挪?”
“后面是不是空的?”
楼上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镜头的角度,脸上的笑容停了一下。
随后,它将那只手收了回去。
动作很快,像是忽然想起来,自己不该一直搭在那里。
叶开眉头微微一挑。
还会调整。
“你们不要这样看着我。”
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目光却仍然只望着玛莎。
“妈,让他们出去。”
玛莎没有回答。
大术士已经走到她身旁,抬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将人往沙发边带回半步。
那点动作并不重,玛莎却像是忽然回过神来,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她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
始皇帝坐在另一侧,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望向楼梯。
“借着这些话,倒会拿捏人。”
叶开听见了,没接话,只将手机拿稳,空着的手垂在身侧。
餐桌旁,露西已经拿起了那块旧腕表。
她没有看楼上的脸,而是低头注视着表面,手指轻轻按住磨损的表带,过了片刻,呼吸便慢慢放缓。
马修站在旁边,低声提醒了她一句。
不要回应那道声音。
先辨认原本留下来的联系。
露西点了一下头。
就在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楼梯上的声音忽然停了。
那张始终朝着玛莎的脸,也终于转向了餐桌。
“你在做什么?”
露西没有理会。
她的手指在表带上微微收紧,眉头一点点皱起来,随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头稍稍偏向一侧。
玛莎看向她,刚想开口,便被马修抬手示意,暂时不要出声。
马修从随身带来的东西里,取出一只窄口玻璃瓶。
瓶子里的液体看起来与普通的水没有多少区别,他旋开瓶盖,用手指沾了一点,随即走到楼梯下方,将几滴水洒向台阶边缘。
一滴落在木板上。
另一滴,却在半空里便停了一瞬。
像是碰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很轻的一声响,从那里传了出来。
叶开的目光停了一下。
那滴水下方,原本空着的地方,竟然慢慢浮出了一缕极淡的黑色,贴着木质扶手,迅速往上缩去。
马修已经握住了胸前的十字架。
低沉的祷念声,在客厅里响起。
他念得并不快,拇指按着十字架边缘磨损的刻纹,随着声音持续,银质表面逐渐多出了一点微弱的光。
叶开能够察觉到,附近游离的灵气正在向那件旧物聚拢。
数量并不算多,却已经形成了清晰的变化。
楼梯上的东西,也感觉到了。
它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原本与照片里极其相似的眉眼,忽然出现了一点错位,嘴角还停留在方才的位置,眼睛却已经往下挪了些。
那种变化很细。
可放在一张原本正常的脸上,却让人看得头皮发麻。
“圣水?”
“十字架亮了!”
“有用,真有用,它的脸变了!”
直播间的弹幕一条接着一条,叶开看了一眼,随后又将注意力放回楼梯。
马修没有停。
祷念仍在继续,那点微光沿着十字架上的旧刻纹慢慢流转,楼上的人影则往后退了一些,半张脸重新藏进阴影里。
露西在这时,忽然睁开了眼睛。
“有两个。”
翻译一愣,连忙将话转述出来。
叶开侧过头。
“什么两个?”
露西低头看着腕表,额角已经冒出一点细汗。
“一种离得很近,一直在说话。”
“还有一种……很远,几乎听不清。”
她说着,目光从楼梯上移开,又重新落回掌心。
那种感觉,与她最初接触埃文时相似,却弱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很深的地方,只有偶尔才能传过来一点。
玛莎的手一下子握紧。
“那哪个才是——”
话还没说完,楼上突然响起一声椅腿摩擦地板的动静。
紧接着,年轻男人的声音从拐角后面传了下来。
“妈。”
这一次,声音很近。
那张脸重新探出来,嘴角却已经无法恢复之前的样子,半边脸仍然像埃文,另一边的轮廓,却在缓缓向下滑动。
仿佛有东西正在努力将它重新拼回去。
小黑原本还站在叶开身后,看到这里,脑袋猛地往回一缩。
它往旁边挪了一步,又挪一步,背上的娇娇还在朝楼梯探头,整只熊却已经慢慢退到了始皇帝座位附近。
将军垂下眼,看了它一下。
小黑立刻趴住。
脑袋压得很低,只有眼睛还在往叶开那边瞟。
直播间里,有人忍不住发出一条弹幕。
“你退得倒是挺熟练。”
“娇娇还在看呢,它已经到后排了。”
“先别看熊了,那个东西要下来了!”
楼梯上,那道身影忽然向前一倾。
它并没有像正常人一样迈下台阶,原本藏在拐角后面的肩背骤然散开,沿着扶手下方的阴影,迅速向客厅滑来。
目标正是站在沙发旁的玛莎。
马修手里的十字架刚刚抬起,叶开已经看了过去。
“下来。”
声音不高。
可落下的瞬间,那道贴着阴影向前移动的东西,猛地一顿。
搭在扶手上的苍白手指骤然张开,原本还在努力维持的那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五官瞬间散乱。
紧接着,整个身影从台阶旁边跌了出来。
它落到地上,没有发出人体撞击该有的声音,却沿着地板迅速铺开,像一团想要钻进缝隙里的浓黑。
叶开抬手。
符纸落下,正贴在那片黑影中间。
刚刚散开的阴影猛地向内一缩,还没来得及挣开,一点雷光已经沿着叶开的指间亮起,压在了符纸上方。
噼啪声骤然响起。
那团东西扭动了一下,原本还在往四周延伸的边缘,迅速收拢回来,地板上多出一道形状扭曲的黑影。
它没有完整的人脸。
上方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里面却仍然传出埃文的声音。
“妈!”
玛莎肩膀猛地一颤。
大术士抬手扶住她,一缕力量随之落下,她原本急促得几乎接不上的呼吸,才慢慢缓了过来。
叶开低头看着地上挣动的东西。
“早这样不就好了,非顶着人家的脸。”
黑影猛地朝他这边鼓起。
雷光随之一响,它又迅速缩了回去。
直播间众人:“……”
“刚才在楼梯上不是挺能说的吗?”
“叶哥这一巴掌还没落下去呢!”
“所以这才是原来的样子?她之前一直在跟这玩意儿说话?!”
马修的祷念短暂地停了一瞬。
他看了眼叶开手里的雷光,又看向地上被压住的东西,随即重新握紧十字架,转身回到餐桌旁边。
叶开朝他抬了抬下巴。
“你继续,我看着。”
翻译连忙将话传过去。
马修点头,没有再耽搁,先让露西带着腕表退开,随后将当时使用过的布垫与烛碟重新露出来。
旧布上留着蜡油浸过的痕迹。
先前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污渍,此刻在那点微光照耀下,边缘竟然慢慢泛起了不正常的暗色。
地上的黑影,挣扎得更厉害了。
叶开低头看了它一眼,指间的雷光稍稍往下一压,那道裂开的缝里,便传出了一阵与年轻男人完全不同的嘶声。
很低,也很尖。
两种声音像是叠在了一起,听得人耳朵发紧。
马修将十字架按向旧布,继续念起祷词。
艾琳站在旁边,照着他的示意,将当时留下的几样东西逐一分开,露西则抱着腕表,没有再去回应那些混杂的呼唤。
随着祷念持续,布面上的暗色一点点退去。
客厅里,忽然响起了很轻的一声拉扯声。
像是什么绷紧的东西,被慢慢拽断。
地上的黑影骤然一僵。
叶开也察觉到,那股始终试图往楼梯方向延伸的力量,已经失去了原本的联系。
他抬起手,掌心雷光随之落下。
没有再给它继续挣扎的机会。
一声闷响过后,贴着地板的浓黑迅速散开,最后那道还想往旁边钻去的影子,刚刚离开符纸边缘,便被残余的雷光击散。
屋里安静下来。
楼上没有再传出声音。
扶手也不再作响。
马修仍然握着十字架,将剩下的祷念完成,直到旧布上的暗色完全退去,才慢慢松开手。
窗外,一辆车经过。
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客厅,隔壁电视里的音乐,也重新显得鲜明起来。
玛莎坐在沙发边,听见那些声音,像是终于想起外面还有其他人生活着。
她抬头看了看窗户,又看向已经空下来的楼梯。
过了很久,才低声问了一句。
“它走了吗?”
马修先查看桌上的东西,又走到楼梯下方,确认了刚才出现异常的位置。
他没有急着安慰,而是将自己能够确定的部分,说给她听。
留在住宅里的侵扰已经被清除,当初那次接触形成的通路,也已经关闭。
它无法再沿着同样的联系,在这栋房子里显现。
翻译将话说完,玛莎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只是松下来以后,整个人又显得更疲惫了。
露西在旁边坐下,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握住了手腕。
“最开始那些话……”
玛莎看向桌上的纸套,那张旧车票,是她出门时特意带过来的。
“也是它说的吗?”
露西没有立即回答。
叶开把镜头从玛莎脸上移开,落向桌面。
纸套里的车票很旧,边角发软,上面的字也褪去了一些,方才屋里动静那么大,它却始终安静地放在那里。
始皇帝在这时开口。
“被它借用的那一缕魂息,还在?”
露西听完翻译,低头看向掌心里的腕表。
过了片刻,她点了一下头。
刚才那种令人不舒服的侵扰已经消失,留下来的感觉却没有完全断去,甚至比先前更容易辨认。
马修重新走过来,将已经清理过的桌面腾出一小片地方。
“我守着这边。”
露西看向叶开。
叶开也望着那块表,感受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再确认一下。”
露西没有将那些东西重新摆回去,只把腕表放在面前,一只手轻轻覆住表带,慢慢闭上了眼睛。
小黑见屋里终于没了动静,也从始皇帝旁边抬起脑袋。
它往前探了一点,目光在地板与楼梯之间来回转,直到确认刚才那团东西已经没了,才慢慢站起来。
娇娇仍然搭在水包边缘,看着露西面前的腕表。
叶开往旁边看了一眼,指了指小黑脚下。
“就站那儿,别过来乱碰。”
小黑停住脚步。
这一次,它倒是没有继续往前挤,只在原地趴下,脑袋仍然朝着桌子这边。
直播间里,也渐渐安静了一些。
露西按在腕表上的手,已经不再移动。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像是在从极远的地方,辨认某种细小的声音。
叶开站在旁边,能够感觉到,旧表上残留的那一点魂息,正在与某处重新产生回应。
很弱。
与方才充斥在住宅里的东西不同,那股回应没有急切地向这里挤来,只在联系的另一端,断断续续地出现。
露西的手指,忽然轻轻一颤。
玛莎立刻抬起头。
马修朝她示意,暂时不要出声。
又过了片刻,露西缓缓开口,说自己听见了钟声。
声音从很高的地方传下来,经过了厚重的阻隔,落到她感应的位置时,只剩沉闷的震动。
周围很暗。
她无法看清更多的东西,只能感觉到那股魂息停留在一个封闭的地方,想要向外回应,却十分困难。
艾琳已经拿起笔,将这些话记下。
始皇帝看着桌上的腕表,没有打断。
忽然,露西按着表带的手停住了。
她像是听清了什么,原本紧皱的眉头稍稍松开,紧接着,脸色却又发生了变化。
玛莎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
露西睁开眼睛,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才将刚才听见的话说出来。
“他让你别过去。”
玛莎怔住。
“去哪里?”
露西没有立即回答,目光仍然停在她脸上,过了片刻,才低声转述出那道极其微弱的声音。
“他说……妈妈,别到这里来。”
叶开的视线,停在那块旧腕表上。
从联系另一端传来的魂息,轻轻颤动了一下,几行只有他能够看见的文字,随之浮现在眼前。
【感应到亡者真魂。】
【真魂未散,归路受阻。】
【受异物所拘,尚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