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虞娇不再与陈静宜来往。
她没有回那些劝她再想一想的消息,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过得对,向共同认识的人讲那天的事。两人的生活从此分开,各自往前。
陈静宜仍然很会攒钱。
她的工作做得稳,后来也与周岑结了婚。两个人一起承担生活的开支,过了些年,她比原先计划的更早还清贷款,账户里的积蓄又慢慢多起来。
那套房子一直是她喜欢的房子。
她也终于买了窗边的椅子,有时坐着看书,有时陪丈夫喝茶。她不是没有过舒服的日子,也不是每次都舍不得为自己花钱。
可一旦有新的花销,她心里仍总要反复盘算好几遍。
等再攒够一笔,等给将来留得更多,等这一阵忙完。
那些话太熟悉,她有时还没想明白,就已经先说出口。等事情过去,才又想起那一场没去的演出、那一趟推迟的短途旅行。
她早早买了房,后来的储蓄也比虞娇多。
却也一直记得,那个曾与她合租的姑娘,在还没拥有这些的时候,便敢坐到亮堂的窗边,认认真真地喜欢自己的生活。
那年十月,虞娇与梁知远成婚。
婚礼办得不大,亲近的人坐在一起,饭菜合口,拍完照片便可以舒舒服服吃饭。虞娇换下高跟鞋,挽着丈夫的手去给父母敬茶,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父亲握着女儿的手,说有委屈别忍着,家里一直有她的房间。
虞娇点头,又笑着说:“知道啦。等我回去,还是要吃你买的那家烧饼。”
父亲便也笑了。
婚后,两人在租来的小家里过起日子。
窗边放着她的小桌与新花瓶,梁知远的书在另一侧。两个人一起挑的床垫睡得舒服,早上不用赶时间时,她总喜欢赖一会儿,让丈夫把窗帘再拉严一点。
“还早。”
“嗯,不催你。”
他将她踢开的被角盖好,出去热早饭。等她躺够了,闻见饭菜的香味,便踩着拖鞋慢慢走过去,靠在厨房门边夸一句今天好香。
梁知远听见,就知道她这回是真的睡够了。
他们没有天天出去吃,也没有什么都舍不得。
赶上两个人都累,便买一顿现成的;休息时有兴致,就做几样简单的菜。家里添东西先看需不需要,挑到合意的,会用很久。
虞娇那盏床头小灯跟着搬了几回,后来灯罩旧了,她还舍不得丢,请人换了个新灯罩,仍把灯放在最顺手的地方。
结婚数年后,他们终于买下自己的小房子。
比陈静宜晚,也没有因此少了欢喜。那天拿到钥匙,虞娇先站到窗边,看了看光线,转身朝梁知远伸出手。
“这里也能放我的桌子。”
他走过去抱住她,笑着说可以。
搬进去以后,她仍像从前租房时那样,睡醒吃饭,喜欢了就买几枝花,夜里把灯开得柔和一点。
房子换成自己的,生活便多了一份踏实。
可那些早已过得很好的日子,也并没有因为从前住的是租屋,就白白浪费了。
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女儿。
小姑娘喜欢趴在桌边画画,画完拿给母亲看。虞娇便指着其中最喜欢的颜色夸,说这个搭得好,明天可以夹在小相框里。
小姑娘听了高兴,挑出最喜欢的一张,第二天又来问母亲,挂在窗边好不好看。
孩子渐渐长大,知道家里要为以后攒钱,也知道偶尔想去看一场演出、吃一点喜欢的东西,可以认真提出来,一家人一起商量。
梁知远在图书馆又工作了许多年。
虞娇也一直有自己的工作,后来换到更合适的岗位。夫妻俩的收入都不算惊人,却足够将日子慢慢安排好。父母年老时,他们各自尽心照顾,需要时请人帮忙,也会彼此轮换。谁累了就明说,不必撑到生病才肯停。
女儿上大学那年,虞娇又与丈夫去看了一次旧物展。
展柜里多了他们年轻时用过的东西,她看得直笑,指给他看那只小巧的收音机,与当年第一回一起看的很像。
梁知远从钱包的夹层里取出一张书签,竟是她那年买的旧书封面书签。
边角磨软了,图案仍在。
虞娇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笑着抱住他的手臂。
“你收得真好。我那张猫书签,也还在书里。”
两人退休以后,日子慢下来。
有时出门,有时在家。她看书困了,便把书往旁边一放,靠到丈夫肩上;他想去听一场讲座,她若感兴趣便陪着,不感兴趣,就在附近找个舒服的地方等他。
他出来,总能看见她端着一杯热饮,眉眼弯弯地问今天听到什么有趣的。
许多年前,他们就是这样慢慢熟悉的。
到老,也仍然有话可以说。
又过了许多年。虞娇生命的最后一晚,女儿来过,替他们把明天要吃的东西放好。梁知远坐在床边,替她关掉太亮的灯,只留那一盏用过许多年的小灯。
她握住他的手,轻轻笑了一下。
“今天那碗汤很好喝。”
“明天再做。”
她点点头,在温暖的被褥里安静睡去,走完了一生。
回到系统空间,团团已经捧着软垫等她。
“原定命运:一再推迟生活改善,身体不适拖延检查,病重去世,积蓄仍在,想过的生活却始终没有开始。”
“当前命运:身体康健,量力安排生活,结识良人,夫妻恩爱,女儿孝顺,安居乐业,寿终正寝,命运偏移度百分之百。”
“第四十三个世界,任务完成!”
虞娇摸摸它,坐进软椅。
团团蹭了蹭她的掌心,打开新的光幕。
“第四十四个世界,五十年代城市工厂文——独当一面的女工与娇气同事对照组。”
一座工人文化宫出现在光幕里。售票窗口旁贴着新戏的告示,后院一间小屋的门开着,有人提着饭盒站在门口。
“原主在文化宫做售票接待,家境普通。她总想像那位能干的女工一样,什么都靠自己,不肯受人照顾。后来生了病也不说,拖延治疗,最终病逝。”
白光落下。
虞娇披着外衣坐在床边,听见窗外有人正替她推辞。
“她自己能做饭,哪用特意送这一趟,拿回去吧。”
门口的妇人提着饭盒,有些迟疑。
虞娇抬起脸,闻见了热汤的香气。
“婶子,先别走。我还没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