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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桑章程定,海瑞北归

    四月十二,松江府华亭县衙后堂。

    沈县丞把修竹乡新桑田减半纳税的章程核验批文递到海瑞手里。批文上盖了松江府衙的朱印,末尾批着一行字:“准。新桑田三年减半纳税,三年之后按棉田税则全额纳税。修竹乡先行试行,其余各乡照此办理。”

    海瑞把批文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中。“沈县丞,修竹乡的事定了。明儿开始核其他乡的新桑田,照着修竹乡的章程办。去年和前年改的桑田,都算新桑田,减半纳税。地契上写清楚的按地契,写不清楚的让里正出证明。”

    沈县丞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海郎中,其他乡的新桑田比修竹乡多,一共二百来亩。核起来要几天。”

    “核几天算几天。核完了,五月初开始按新章程收税。收税的时候,让里正跟着,一户一户收,别漏了,也别多收。”

    沈县丞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海瑞独自坐在后堂里,把修竹乡的税则试行册子又翻了一遍。三百二十亩桑田,其中新桑田六十亩,减半纳税,共应缴税银四两五钱。老桑田二百六十亩,全额纳税,共应缴税银七两八钱。合计十二两三钱,比往年多收了三两。三两银子不多,但税基稳住了,明年后年还能接着收。

    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窗外的松江街市上传来卖桑苗的吆喝声和运棉纱的船桨声,远远近近的,混在一起。他闭上眼,在嘈杂声里把其他乡的新桑田在心里过了一遍。二百来亩,核几天就能核完。核完了,税则就定了。定了之后,回兖州。

    戌时,兖州府衙档房。

    王国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追肥之后的记录。西南乡麦田追了一遍草木灰拌的肥,浇了一遍水。麦子缓过来了,黄粉退尽了,新抽的叶子绿油油的,比发病之前还壮实些。他把记录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追肥毕。麦子缓过来了,黄粉退尽,新叶壮实。秋后收成不减。”

    写完了,他把记录合上,搁在案角。赵存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王书吏,渠网的支渠毛渠勘完了。西南乡的支渠有三处淤了,孔林东侧的毛渠有两处塌了。勘完了,记了册子。秋管的时候一并修。”

    王国光接过册子翻了翻。三处淤了的支渠,两处塌了的毛渠,修起来不费事。他合上册子,搁在案角。“秋管的时候修。修渠一丈给一斗米,粮从府仓拨。修完了,渠网就全了。”

    赵存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王国光独自坐在档房里,把海瑞留下的《大明律》翻开,继续读。窗外院子里那株梅树在夜色里静悄悄的,嫩绿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四月十五,松江府华亭县衙后堂。

    海瑞核完了最后一个乡的新桑田。二百来亩新桑田,分在八个乡,一户一户核过去,核了三天。核完了,他在册子末尾添了一行字:“全县新桑田二百一十亩,分在八个乡。修竹乡六十亩,其余七乡一百五十亩。减半纳税,五月初开始收税。收税时里正跟着,一户一户收。”

    写完了,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沈县丞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海郎中,全县的新桑田核完了。五月初开始收税。收完了,桑田税则试点就成了。”

    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试点成了,松江府的桑田税则就能推开。松江全府的桑田,比华亭县多三倍。推开了,江南的税基就稳了。你明儿把核完的册子报府衙,抄一份送京师。我后天启程回兖州。”

    沈县丞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海郎中,徐阁老那边,要不要去辞个行?”

    “去。明儿去庄上辞行。”

    四月十六,松江府城西,徐阶别院。

    海瑞到别院的时候,徐阶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老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棉袍,头上还是那根木簪,气色比三月里好了些,坐在堂屋的圈椅上,手边搁着一壶刚沏的绿茶。看见海瑞进来,他摆了摆手,让座。

    “海郎中,桑田税则试行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全县新桑田二百一十亩,减半纳税。五月初开始收税。收完了,试点就成了。”

    徐阶点了点头,端起茶壶给海瑞倒了一盏。茶是松江本地的绿茶,汤色碧绿,入口微苦,回甘绵长。海瑞接过来喝了一口,把茶盏放下。“徐阁老,桑田税则试行的事办完了,我后天启程回兖州。修桥的活已经完了,便民路全线贯通。兖州以工代赈收尾了,秋管也上了手。”

    徐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回去好。兖州的事做完了,松江的事接着做。桑田税则试行三年,三年之后,再议全改。三年里,你随时可以来松江。我在庄子上,不走。”

    海瑞站起身,对徐阶拱手一揖。“徐阁老,桑田税则的事,多谢您周旋。人情簿的事,也多谢您。”

    徐阶摆了摆手。“谢什么。粥熬成了,虎和狼都得喝粥。你回去熬粥。我在这儿替你看着火。”

    海瑞掀帘走了出去。四月的松江午后,阳光照在院子里的腊梅叶上,嫩绿的叶片泛着暖光。他走出别院大门,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街市。卖桑苗的摊子前还是围着一圈人,运棉纱的船在河面上来来往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驿馆走。后天启程回兖州。兖州的事做完了,松江的事接着做。

    戌时,京师张府书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海瑞从松江发来的急报。急报上写着华亭县新桑田二百一十亩全部核完,减半纳税,五月初开始收税。桑田税则试点成了。另附了一行字:“海瑞后天启程回兖州。修桥事已毕,便民路全线贯通。兖州以工代赈收尾,秋管上了手。”

    他把急报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准。华亭县桑田税则试点成。新桑田减半纳税,五月初开始收税。海瑞回兖州,秋管继续。松江桑田税则试行三年,三年之后再议全改。徐阶在松江看着火,江南的事稳了。”

    写完了,他把急报交给书吏发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松江的桑田税则试点成了,兖州的秋管上了手,便民路全线贯通了。海瑞在南边核了半个月的桑田,徐阶在松江替他看着火。他睁开眼,从案头拿起私录,提笔写道:

    “四月十六,松江桑田税则试点成。华亭县新桑田二百一十亩减半纳税,五月初开始收税。海瑞后天启程回兖州。兖州秋管上了手,锈病退了,追肥毕。松江桑田税则试行三年,三年之后再议全改。南北两线皆稳。”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已经绽出了嫩绿的芽叶,四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万历二年的四月十六,桑章程定,海瑞北归。海瑞在松江核完了新桑田,徐阶在松江替他看着火,张居正在京师批了急报。桑田税则试点成了,减半纳税定了,五月初开始收税。海瑞后天启程回兖州。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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