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几名华人临时委员会委员,及临时华董顾问团的人走干净,公董局会议厅的门重新关上。
柯格霖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换上了西方政客惯有的冷静,也抛掉了所有场面话。
“公开议事,有些话不便说。现在没有外人,你们敞开讲。炸天帮凭空冒出来,一夜做掉樊家三口,横跨三区作案,干净得反常。”
“杨凌阁确实可疑。”费沃利把记录本合上,说道,“但正因为太顺,反而不对。”
他想到笔记里的记录。
“伤口是三棱刺。斧头帮也好,青帮也好,用刀用枪,都有路数。用这种兵器的,极有可能只有军人。”
“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萨尔礼又抛出一个更大胆的猜想,“张啸林亲日,杜月笙却常年和南方军政那边走得近。”
“会不会是南方政府借江湖的手,剪除张啸林亲日一系的老牌势力,敲打敲打上海的亲日派?”
公董局副主席勒罗伊眯了眯眼,缓缓点头:“这个猜想,倒也说得通。”
二人这话,完全是租界洋人多疑审慎的中立视角,把上海最核心的两股势力都算进了嫌疑里。
“不太可能。”费沃利直接推翻了这个推断,“南京眼下只求稳住上海的军政和财税大局,绝不会公然动青帮大字辈元老。”
“上海警备司令部那帮人,守个城门、抓个烟馆还凑合,南京要是授意这么干,杜月笙第一个翻脸。”
“这个基本可以排除。”柯格霖突然问道:“那你们觉得,有没有可能是日本人在背后搞鬼?”
“极有可能。”费沃利脱口而出,“日本能做出四棱骑枪,也就能做出三棱刺刀。”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人,说道:“张廷枢在朝鲜打得朝鲜军节节败退,连第19师团也被全歼。”
“日本在朝鲜战场打不赢,未必不会找另一条路。上海是国际大都市,各国在这里都有产业,一旦乱起来,所有西方国家的在华利益都要受冲击,这正是日本人的目的。”
他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张小六刚被南京任命为陆海空军副总司令,这其中的原由,大家心知肚明。”
“这么推导也有道理。”勒罗伊闻言缓缓点头,认同了这套推断。
“日本在朝鲜打不赢,暂时又不想向朝鲜投放兵力,所以开始打上海的主意,借此向各国政府施压。”
柯格霖听着他们的分析,脸色不比刚才好看,眼神越来越冷,“费沃利说得有道理。”
“日本陆战队常年隐秘渗透,执行力极强,完全具备一夜跨三区的刺杀实力。”
“而且,他们素来擅长研发小众锋利密械,这次用特殊兵器作案,事后以此撇清关系,更容易混淆视听。”
费沃利接过话头说道:“樊瑾丞这个人,常年暗中拿日方的钱、收日方的好处,却自恃青帮大字辈的身份,端着架子左右逢源,早就惹得虹口特务机关不满。”
“反观张啸林,一门心思想压过黄金荣与杜月笙,想坐青帮头把交椅,是日本人眼里最听话、最好用的棋子。”
勒罗伊反应过来,“所以日方除掉樊家,是一石多鸟。”
“既能倒逼张啸林大闹上海清理杀手,将火引向厌日的斧头帮。后续暗助张啸林掌控上海地下人脉,逐步替代法租界对上海江湖的管控权。”
柯格霖听到这里,沉默着来回踱了两步。
“法租界、公共租界,是日本渗透华东的最大障碍。他们在法租界腹地刺杀青帮顶级元老,就是一次赤裸裸的武力试探,为日后进一步扩张特权摸底。”
“再者,这场乱局还能完美离间英法租界、南京国府、青帮的关系。到时各方互相猜忌,内耗不断,日本则坐山观虎斗,等着最后收割全局。”
把所有前因后果、深层算计都捋清楚,柯格霖不再迟疑,当即下令:“费沃利。”
他停下脚步,看着费沃利,“你去和上海警察局通个气,问问他们的意思。”
“法租界不想替日本人背上这口锅,但也别让人以为,法租界是能随便踩的地方。”
“散会。”
四人依次起身,没人再多说一句话,心头却都压着一层沉甸甸的阴霾。
如果是杨宇霆与张廷枢知道,法租界洋人的这番分析,一定会惊为天人。
妈的,奉天的英美法领事,也就是这样乱猜的。
外面,张啸林把杜月笙拉到一旁的沪上7777轿车边,不满地说道:“月笙,我的手下听到消息就炸了锅,吵着要寻仇。你刚才在法国人面前,怎么一句杨凌阁的实底都不透?”
杜月笙站在车边,叹了口气道:“啸林兄,你冷静一点。”
“敢在上海刺杀大字辈,这伙人不是普通混混。你手下的门徒再凶,能凶过那帮一夜杀三十多号人的?”
他四下打量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况且,法国佬刚才问你与日本人的关系,你没听出来?”
张啸林脸色微变,没吱声。
杜月笙看着他,吐出口气,“先给樊老办身后事,再问问黄老板的意见,看看他是怎么想的。总之,前面水浑着,别急着蹚。”
他提点张啸林道:“啸林兄,当时局势不明,对手底牌未露之前,万万不可贸然动手。先摸清对方的后台依仗,再定复仇之计,方为稳妥。”
张啸林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头,“行,我听你的。”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但月笙,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杀我师父的人,我得亲手办了他。”
杜月笙点了点头,目送张啸林上车离开。
轿车驶出去,杜月笙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拐过街角,目光逐渐冷却。
樊家这场祸事,追根溯源就是樊少山仗着张啸林的撑腰,在上海横行霸道,结下无数仇怨。
若非张啸林平日里纵容包庇,一味偏袒,何至于闹出今日满门惨死?
司机钟锡良给他拉开沪牌7777雪佛兰车门,默不作声。
“不去华格臬路,去钧培里。”
身旁随行的叶焯山微微一怔。
其实,杜月笙并不想在这时候与炸天帮对上。
这伙人连樊瑾丞都敢杀,绝对是比斧头帮更可怕的亡命之徒。
斧头帮行事还有规矩,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炸天帮,似乎连半点规矩都没有。
不过,樊谨丞一死,樊家一脉势力崩塌,上海青帮权力格局重新洗牌。
樊家控制的八仙桥赌场、东昌渡的码头、贝勒路的烟馆,全部空了出来。
这些地盘,杜月笙的眼线已经盯了大半年。因而这场乱局,对现在的他而言,不完全是坏事。
杜月笙担心的是,一旦张啸林与炸天帮发生大规模仇杀,会引来官方强力打压。
到了那时候,他的鸦片、赌场、码头生意全都会受损。
和平的上海滩,才是杜月笙的利润,所以他不会让张啸林乱来。
隔岸观火,伺机入局,才是最稳妥的上位之道。
不怕山中虎,独畏过江龙。
但,那又怎样?
上海滩有上海滩的规矩,定这规矩的,只能是我杜月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