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拘一个孩子,和拘来的就是孩子,是两回事。”
柴可没让晋牧接着往下认。
“你验过魂形?”
“只验到一道将散的幼弱魂息,没见完整魂形。”
“寄身签能认,签上对应谁,不能认?”
“不能。”
她分开记下:孩子是否存在,另查;封套内是否只有孩子,未验。
“儿科的号挂进来,不能连包裹也免检。”
红姑盯着封套斜端。
“这里鼓起来了。再撞几回,纸壁要磨穿。”
柴可合上本子。她要查清谁把自己写进去,不能先让那东西出来。
“先留住人,东西晚点认。”
谢无渡清空四周,防护只落在外围地面,不碰箱子。柴进陪洗印男人退进隔间,小包被仍留在凳上,没人搬动。
洗印男人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她连自家的旧物都不抢,自己更不能添乱。
柴进却停在门边。
“我就在这儿。”
“行,别替我答话。”
他点头,把门虚掩着。
柴可转向送来的材料。
“从库房取出到进门,谁拿过,封记什么时候加的,都核。不是你调来的,就不用查。”
晋牧让属下送来交接记录。
谢无渡逐处对照。
“外封未破。内页不是同批纸。归责页新,签脚残片旧。”
“新旧不能直接定真假。”柴可道,“先记差别。”
晋牧补了调令。
“保全出库记录。以此单向柴家追索的事全部停下。先查经过,不准先交个人出来抵事。”
属下领命离开。
安宁记到“停下”,翻页的手才松了些。她原以为查到鬼君自己的库房,他总要拦一句。
伤情原记铺开,只有伤位与尺寸,没有柴家二字。
胸前两处,一处窄直,由外刺入;另一处边缘外翻,记的是由内向外撑裂。
后附摘要将两处合成了“截命受创”。
柴可把伤图移到照片旁。
“有人刺你是一回事,你身体里有东西往外挤,又是一回事。摘要省得真干净,连方向都省了。”
晋牧看着第二处伤,许久没动。
“还有一段。”
“说。”
“负伤后,哭声贴着胸骨响,不在湿布后。我以为拘魂未稳,想将魂息压回断笔,随后失去意识。”
“压回去没有?”
“不记得。不能按成了记。”
安宁另起一行。
柴可抬头。
“这句早说,我还能少骂你两句。”
“现在说,也不迟。”
晋牧将伤手收进袖内。他要补齐当年的经过,不能再拿自己试箱子的反应。
安宁重看未裁的照片,忽然停住。
“衣襟这里,得补看。”
先前当成湿布褶皱的一道线,连着晋牧胸前破口。
柴可拿空纸遮掉旁处,只留手指、平端和衣襟。她逐段找布纹,又核了投影,换到第三张照片时,笔停住了。
那只手不是从湿布后伸来的。
露出的腕部,没在他胸前破口里。
红姑把伤图往远处挪了挪。
“魂形能借伤口露出,不等于它自己钻进去。推钉也能是求脱困,不能认在救他。”
她原想循旧法找魂,如今反倒不敢伸针。位置认错,针下去便要伤人。
柴可划去“奶奶的手”,也划去旁边待核的“孩子”。
只留下:抵住平端,向外推;腕部位于胸前破口。
“有人往你手里塞东西,也能先往你身体里塞。你醒后验过自己吗?”
晋牧没有答。
“只验伤势,和拘魂有没有中断?”
“是。附单写归还物已封好,我便将魂息仍在断笔内,记作未失。”
柴可看了他一会儿,拖过椅子。
“坐。”
他没坐。
她推到他腿后。
“刚发现你也算现场,不能再让现场自己拆自己。伤口不看。”
晋牧坐下,连袖口也压好了。
红姑取过伤图,安宁忽然开口。
“别从伤口找魂,先看签脚有没有换过——”
她止住了。
柴可没在箱边追问她身份。
“依据。”
“系线孔有两层磨痕。现在的细线占外侧,里头还穿过粗线。”
谢无渡核过,确有两层。
柴可让她把位置标全,另在自己纸上记了一句:先提换签,后指磨痕。
安宁看见了,没请求她划去。她怕再错一步,却更怕众人照着伤口查下去。
柴可将照片放大,沿纸纤维走向描出边缘。
这回没先对字。
她平日拼破损画纸,先对纤维,再看图。字能后添,纸的断口不能跟着改。
写着“柴可,未生”的窄条,纤维到了上端便断了。湿布压着一段接边,把两张纸遮成了一张。
“下半截是接的。”
她把接边单独圈出。
“上面的旧签靠着金属物,下面的新签绕向外层。附名不只是添个人,是在原寄身安排后面,又接了一处去向。”
柴进推开一点门。
“你的名字是后来接上的?”
“先能认这个。谁接的,还得查。”
他握住门边,没再出来。不是奶奶写的,未必就安全;是奶奶写的,也不能让女儿照办。
谢无渡留存最后一个侧光角度,箱内突然连续顶动。
旧破口挤出一小截暗色硬端。
凳脚下多了一点潮痕。
“都退!东西别拿。”
柴可先退开桌边。照片能重拍,人不能留在这里等它下一下。
晋牧起身挡在她前面,没越过原来的标记。
谢无渡守住外圈。
红姑看清硬端,手仍在袖中。
“不是整根钉脱了。是束住的东西借松处往外探。”
近处灯灭下去。
没人挪包被,也没人去按那截硬端。
撞动隔了两回,终于停下。
柴可站在原位,等谢无渡核过外圈,才让安宁记变化。她没去看小包被,那是她小时候的东西,却不能为了拿回来,让父亲再出来。
“晋牧当年没认完,旧签后面接了我的名字,成年续认又折在附单里。”
她逐项点过记录。
“箱子送到我家,对出生旧物起反应。里面是谁还没查清,但它要从旧处移到我这里,这一步够明白了。”
“还笔是门面,欠命是催款,结婚是让收货人自己开门。安排得倒全,就是没人肯写真货名。”
晋牧看向文定箱。
他曾要她履约,如今连自己收的是什么,都答不上来。她把婚事与领收分开,挡住的也不只是她自己。
“文定不得用作领收凭据。”他说。
“原话记。退婚异议也别删。”
“不会。”
谢无渡核到刚拍下的侧光照。
“上端有字。”
他拿伤图比了一处签形缺口,调正照片。遮在湿布下的旧字,在另一个角度里露了大半,余下笔画能与签脚接上。
安宁没有念。
谢无渡把照片推到众人能看见的位置。
所拘一魂。
暂寄:晋牧。
晋牧盯着那两行字。
“我答应的是用笔拘魂,不是以身作寄。”
柴可将“别还他”放在旧签旁。
她先前一直拦着不开箱,怕接下本不该接的东西。现在才明白,另一个人当年连这一步也没能拦住。
“你不是去收回一支笔。有人先把你写成了容器。”
她按住自己的名字。
“现在,他们要换成我。”
封套内响起三下轻叩。
晋牧的袖子动了一下。
那处已经封住的伤口,从里面,轻轻顶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