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出头,夏然窝在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剧本。
黄姐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支笔,正给她划重点。
这部戏是年代剧,女二号,三十集,戏份不算多但人设好,黄姐说这种角色最容易出彩,就是片酬压得低,一集八万,还得跟着剧组待满三个月,开机定在正月十五以后。
“你就当攒口碑。”黄姐说,“现在是真没有合适的电影了,有电视剧不错了。”
电话响了。
夏然把剧本扣在腿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周开飞”三个字。她抬手冲黄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黄姐撇了一下嘴,把笔放下了。
“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你是不是接了一个婚礼的节目?”
夏然笑了一声,答得随意:“对啊,下周去昆明,你怎么知道的?”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一拍。
她想起方总监递方案那天,说新郎是做实业的,人不爱讲话,但人很好说话,让她到时候不用太拘束,唱两首说个恭喜就可以走了。
“该不会……”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
“是的。”那头答得很快。
夏然坐直了些。黄姐抬头看她,她摆了摆手,意思是别出声。
“你怎么会跑那边去办婚礼?”
“婚庆公司提议的。”周开飞说,“方案我们看了,觉得不错,就没拒绝。”
“婚庆公司的方总监,是黄姐的同学。”夏然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这世界也太小了吧。”周开飞说。
“这个行业的圈子本来就不大。”夏然却是突然笑了,“怎么,不欢迎我吗?新娘子那么漂亮,我也认识一下吧。”
电话那头没接话,夏然等了几秒钟,听见那边有椅子挪动的声响,像是有人站起来了,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把腿上的剧本合上,搁在沙发扶手上,人往靠背里坐下去,顺手把散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真的想来吗?”周开飞开口了。
“你这话问得。”夏然又笑了一声,“请柬都发了,钱也收了,我不去,方总监上哪儿再找一个影后。”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那头又不说话了。
夏然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抬眼看了黄姐一眼。
黄姐正盯着她,下巴往手机那边抬了抬,那意思很明白——问是谁。夏然没理,把头扭向窗户那边。
“我是说,”周开飞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些,“你到了那儿,看着我……你不难受吗?”
夏然一样没急着回答,她坐在那儿想了一小会儿,想得还挺认真。
“会难受。”她说完又补马上一句,“可也没必要躲,黄姐把这个活递到我手上的时候,我觉得挺好的,两千多万的婚礼,我也想见见世面。命运的剧本既然安排我去了,我就得坦然面对。”
夏然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就像它当初安排我认识你一样,它给我什么,我就接受什么。”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周开飞那头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夏然感觉得出来。刚才那是没话,这会儿是有话堵在里头,出不来。
她也不催,伸手把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周开飞才开口:“你确定你不会失态?”
夏然先笑了一下,那个笑来得很快,也很平稳。
她把咖啡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出轻轻一声,人往沙发里靠了靠,一条腿搭到另一条腿上。
“你太小看我了。”她说,“我是什么职业?我是影后。我想哭就哭,我想笑就笑,导演一喊停我立马能收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黄姐在旁边听着,把笔搁了下来,没吭声。
在片场,眼泪是可以算出来的。几点开机,第几条,情绪从哪一句台词起,到哪一个字落,都是提前排好的;她能在导演喊开始的那一秒把脸沉下去,也能在“卡”的一声之后笑着跟灯光师开玩笑。
她说自己不会失态,不算吹牛。
周开飞在那头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夏然听得见。
“那就来吧。”他说,“反正你迟早要学会面对她的,早点见面也好。”
夏然松了口气,人往沙发里又陷进去一截,这句话至少表明周开飞没准备在婚后放弃自己。
“放心,相信我的职业能力,我不会让任何人看出破绽的。我这几天再琢磨琢磨,到时候唱完两首歌,说两句吉利话,转身就走,谁也不会多想。”
“有人认识你的。”周开飞说,“你来过我厂里。”
那头安静了。
夏然她想起来了,自己开车去的那个厂区,周开飞带着她从一厂走到二厂,中间还进过一个车间,最后还去了厂里的直播间。走的时候他还让小妹给拎了三套厨刀送过来。
“……我把这事给忘记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算了,我会交待好的。”周开飞说,“你做好你的事就行了。”
电话挂断以后,黄姐一脸好奇,“到底怎么回事?神神叨叨的?”
夏然把这件事一说,黄姐听完,半天都没能发出声音。
她入行这么久,什么样的乌龙没见过?
可自己亲手把艺人送进金主婚礼上唱堂会这种事,还真是头一回。
她给夏然接这个活的时候,还觉得是个不错的选择,超高端婚礼,艺术氛围浓厚。
别看夏然现在是影后,毕竟火之前只是个三、四线小演员,实际身价和真正的一线明星,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特别现在是行业的寒冬,合适的工作机会并不多。
虽然她对外报价是一百二十万,但是档期空着,五十万唱两首歌,还是一个很不错的生意,而且还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给同学。
“我这是给你拉了个什么活。”她终于开口,声音都虚了。
夏然还在笑,眼睛弯着,人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把剧本抱着,像抱着个抱枕。
“你还笑得出来?”黄姐的火一下子上来了,“有什么可开心的?你到底怎么想的?。”
夏然长呼了一口气,她说她原来一直以为,自己在周开飞那儿就是一个身体,一个能让他有着特殊体验的女人。
他给她买房子,她收着;他给她投电影,她也收着;他给她投公司,她还是收着。这些她都一笔一笔记好了,从来没指望过别的。
可今天这通电话打完,她听出来了,他还是有些心疼自己的,最后说的那句“你迟早要学会面对她”。
这句话她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里头有东西。
黄姐听着,忽然把身子往前挪了挪,笔也忘了,眼睛盯着她:“怎么说?”
“他没跟我明说,”夏然说,“可今天我听出来了,他虽然不能娶我,可他不打算把我从日子里划掉。他甚至已经在想往后怎么处了。”
黄姐往后一靠,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服了你。”她说,“真的,我服了你。你这算什么?愿意一夫多妻?”
“你说得难听。”
“我说得难听,你做得好看?”
夏然也不生气,反倒认真想了想,说:“超级有钱、创一代、长得帅,还有良心。除了有那么一点点花心,我真想不出他还有什么毛病。”
黄姐听到“有良心”这三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好吧。”她最后说,“那这个活我不退了,退了反而惹眼,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夏然听完,轻轻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