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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重建

    四万神策军降卒站在南城门外,卸了甲胄,已无神策之威。

    有的人盯着地上摇摇欲坠,有人直愣愣看着半空,却就是没有几个人去看前方骑在马上的陆沉。

    陆沉捏着手里的缰绳,手心出了点汗。

    他看着这般死寂的情形,这群兵将的魂儿已经在蜀州被折腾没了,

    若今日让他们醒不了,通州可没多余的粮食白养几万人,到时候只能让这群腐朽降卒变为普通之人,或是屯田或是当做普通府兵来用。

    但这些,都不是陆沉想要的结果。

    陆沉纵马向前,继续靠近些,停在阵前不过十步,闭眼深呼吸一下,睁开眼眸大吼:“我乃陈路!”

    陈路之名响彻在空旷的城门外,声音传得极远。

    前排的士兵眼珠子终于动了动,缓慢抬起头,看向马背上的人。

    “陈路”在蜀州的神策军里可谓是人人皆知,他们神策军沦落至今日的开端,便是他所引起的。

    陆沉无视他们的目光,继续高声喊话。

    “你们当中有许多老兵,曾在恭州江岸见过我!我囚圣人,杀韩霖,劫萧家之女,杀神策军参将林武与刘彪,灭神策军两万兵马!

    尔等......恨不恨?!”

    声音落下,降卒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愤怒,也看不到仇恨,甚至连情绪有些波动都很少。

    陆沉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下真不好办啊,想要先挑动起他们的情绪都如此艰难。

    他轻咳两声,继续吼道:“神策军从恭州出征,新统领张京与一众参将,也是被我布局设计所杀!让你们卸了神策之甲,成为降卒跋山涉水行至这里。

    尔等......又恨不恨?!”

    降兵队伍里有了点细微的反应,有些人皱起眉头,眼中透出迷茫,交头接耳说了几句什么,随即又归于平静,依然麻木地盯着陆沉。

    立于一侧的贺守成与兰仁互相对视一眼,贺守成低着头,心里暗自揣摩,陆大人此举甚险!

    当众揭开神策军伤疤,毫不避讳昔日算计,这是要给他们注入愤怒的情绪!

    可如此也同样容易让他们发生兵变,陆大人偏不走寻常路,此等心胸与魄力,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警惕着这帮兵卒异动。

    陆沉看着似乎火候还不够,抬高声接着刺激:“但你们所见所闻便是真实的吗?我既是陈路,亦是江州节度使,陆沉!”

    前排几名老卒有些吃惊,却没多言。江州节度使陆沉的名字,他们也早就听过了。

    不过对他们来说,面前这人是陈路还是陆沉,并无区别,自己不过是个败军之兵,谁当主子还不是一样,他们就是没了神策之名的野兵。

    陆沉瞧出他们还是不为所动,便决定主动揭示真相,再挑动他们的情绪。

    “你们又可知?神策军两万兵马并非全灭!林武也还活着!”

    这句话终于在降卒中出现了些许骚动,后排有人踮脚往前看,前排有人扭头和同袍低语。

    怀疑、错愕情绪在人群里蔓延开来,他们听了太多传言,一会儿说神策军全军覆没,一会儿说庆王与萧侯爷谋逆,最后又言右相谋逆。

    如今这陆沉突然说林武没死,这帮老兵神色满是质疑之色,根本不信他之言。

    陆沉看着那些抬起来的脑袋,话锋一转道:“让你等行至此,并非要你们为奴为隶,并非要你们去充当死士,而是给你们一个报仇之机!”

    人群里嘈杂之声又大了些,有人冷眼听着,哪来报仇,向你陆沉报仇吗!你命愿意给我们?

    陆沉没有停顿,抬起手指向身后高耸的通州南城门,门额上“通州”二字清晰可见。

    “此为何地?此为通州!同样被叛军破城,百姓十不存一!此处,离京都只有一步之遥!

    你们原本是拱卫京都,拱卫圣人之师,究竟还记不记得你们曾经的家宅,曾经的亲人?!”

    “京都”二字一出,几万人齐齐抬起头,身影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众人皆陷入了回忆。

    “京都……我家在京都南城啊。”

    “我娘还留在那里,不知她还活着没有……”

    自言自语声变大,中间夹杂着隐忍压抑的啜泣声,士兵双手捂住脸,压抑的情绪让他们唉声叹气。

    陆沉看到这里,呼出了一口长气。

    他能做的铺垫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只能看其他人的了。

    就在这时,南城门内传来马蹄声。

    周傀纵马而出,跑到陆沉跟前。他对着陆沉微微颔首,示意事已办妥。

    陆沉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马鞭指着敞开的城门,大吼下令:“尔等听着!此为通州南城门,列阵从此门入,随我从北门出!出了北城门,尔等便是自由之身,是留是走,自己抉择!”

    言罢,陆沉不再言语,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径直朝着城门走去。

    后方的贺守成与兰仁即刻下令,水鬼营士兵分列两侧,驱赶着降卒排成四列并行,向着城门缓步挪动。

    陆沉骑马率先步入城门,贺守成与兰仁紧随其后。

    刚出城门洞,贺守成一勒马缰,战马停在原地。他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景象。

    大街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通州城的百姓。

    男女老少挤在街边,没人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进城的大军。

    贺守成心里打鼓,驱马往前赶了两步,凑到陆沉身侧,压低声音问道:“陆大人,这城中百姓围聚,若是让这数万降卒入城,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陆沉头也没回,只看着前路,神情复杂,轻声答道:“昔日,江州前来的白衣军唤醒了这城中百姓的魂儿,今日,便让百姓们反过来帮他们一次吧!

    若他们过不了百姓铺的这条路,那便无救了。”

    陆沉骑马继续往前走,他瞧见了石大壮立在街边百姓之中,朝他微微颔首。

    他随即目不斜视,走在最前面。贺守成和兰仁跟在后面,两人则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

    那几万神策军降卒刚走进城,皆是低着头,拖着步子。

    面对两侧百姓投来的目光,他们起初并没有什么波动,只当是普通百姓看热闹。

    兰仁看了一会儿,侧过头对陆沉小声说:“陆大人,如此……可行吗?”

    陆沉摇了摇头:“我也不知,走一步瞧一步吧,。”

    走在前面的降卒队伍已经过了一条街口。

    路旁的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位身穿素衣的老者。

    老者头发花白,杵着一根木棍。

    他看着这些身材魁梧却眼神空洞、垂头丧气的兵卒,忽然拄着棍子往前走了一步。

    老者前伸脖子,朗声开口:“你们这些小子们,何不扬起头来?我那从军的大儿若还在,岂会如你们这般丧气?”

    队伍里有士兵脚步一顿,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老者。

    老者用木棍用力敲了一下青石板,声音更大了一些:“那叛军来了如何能挡?那盟军来了又如何敢杀?”

    看他的士兵漠然的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但老者的话,却落进了周围几百人的耳朵里,埋下第一颗种子。

    又走过一个路口,一位妇人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十块干硬的粗粮煎饼。

    她冲着队伍里喊:“你们饿不饿?我儿上战场杀敌前,让我给他做了一块煎饼,他说能有劲多杀几个叛军!”

    妇人声音发颤,眼眶通红。

    “他如今……他如今死在城外回不来了!我给你们带了些来,谁饿了,我都给!”

    队伍安静地往前挪。没人去要她的煎饼。

    妇人提着篮子,跟着队伍往前跑了几步,依然在卖力地呼喊:“吃口饼吧!吃了就有劲杀敌了,这是我可以帮你们做的唯一一点事了!”

    降卒们走得极慢,声音清晰的传入他们的耳朵。

    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挣脱大人的手,跑到路边。

    他仰着脑袋,睁大清澈的眼睛,指着一个老兵问:“你们都是来帮我们守城的吗?”

    老兵偏过头,躲开孩童的眼睛。

    孩童自顾自地说:“我爹说了,通州破过一次,他绝不让通州再破第二次!他如今还坚守在城外,大家说他是英雄!”

    旁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走出来,脸上露出欣喜之色。

    少年上下打量着他们,朗声道:“听说你们就是‘大虞第一军’神策军?你们的甲胄呢,兵器呢?我力气很大,不怕死,他们说我哥死了,我不能再入伍了,我可以入神策军吗?”

    神策军士兵身子晃了一下,依然没有人应答,绕开少年,把头埋得更低了些,手上却用力握成拳头。

    队伍继续往前走,街边的话语越来越多,越来越嘈杂。

    几万降卒走在长街上,脚步越来越沉重。

    有些人紧咬着牙关,有些人抬起手背,用力擦去脸上的水痕。

    他们入蜀以来,也仇恨过叛军,后来也抱怨过贪官,后来更麻木的过着看似安稳的日子。

    此刻面对这些死了亲人还在给他们递饼、问他们是不是来帮忙守城的百姓,他们发现自己甚至连回应的资格都没有。

    羞愧之感蔓延在他们当中,他们愧对自己的身份,愧对“神策”二字。

    石大壮不知何时走到了一处街口,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大吼。

    “叛军勾连盟军,攻打通州半月!守城护民之兵共六万余!”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滚动。

    “归来一万八千余!其中,一万神策军……伤亡六千余!”

    行进之中的降卒一震,队伍里出现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一万神策军?哪来的一万神策军?”

    他们想到陆沉所言,林将军未死,昔日神策军同袍也未全部身死,“伤亡六千余”这几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他们心里。

    真的有同袍在前面拼命?他们却在这里当降卒,垂头丧气地走街串巷。

    石大壮站在高处,每隔片刻,便重复一遍这几句话。声音传遍长街,让走过的每一个降卒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多时辰后,队伍缓缓悉数走出通州北门。

    出了城门,身后百姓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但每个降卒的脑子里,依然在回响着众人的声音。

    陆沉已经勒马停在城门外的一侧空地上,降卒们在北城门外重新列阵。

    就在此时,正前方一支兵马缓缓逼近。这支兵马只有三千余人,却阵型严密。

    将士人人身披神策军的黑色重甲,虽甲胄上满是刀痕与修补的痕迹,甚至还能看见洗不掉的暗红血渍,但每一名士兵都站得笔直,手持长矛,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为首两名将领骑在马上,他们皆是身姿挺拔,面容刚毅。

    走到近前,两人同时取下头盔,挂在马鞍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四万降卒。

    降卒们还未从刚才百姓的话语中缓过神来,此刻定睛看见前方的人,顿时陷入了更大的震惊之中。

    “那是……”

    “萧小侯爷!”

    “是小侯爷!小侯爷为何在此?!”

    “他旁边那是林武将军?林将军真的没死!”

    四万人的方阵里,沉默被彻底打破。老兵们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前方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很多人干涸的眼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光亮。

    萧策与林武对视一眼。

    萧策一拉马缰,纵马向前走了几步,停在阵前。他没有废话,直接大吼出声。

    “萧策在此!神策军何在?!”

    近四万降卒愣了一下,安静了三息后,人群中稀稀拉拉传来一些回应声,声若蚊蝇,带着犹豫和生疏。

    萧策脸色不变,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前排的士兵,继续吼道:“杀叛军,护百姓,靖四方!神策军何在?!”

    更多的降卒直起了腰板,那些原本驼着背,低垂着头,逐渐直了起来,眼眸也开始聚焦,逐渐汇聚在萧策身上。

    萧策闭目调整呼吸,而后猛地睁开眼,单手举起手中的长矛,斜指向天。

    身后,三千名百战余生的神策军士兵同时举起长矛。

    萧策用尽全身气力,再次大吼:“三千神策同袍于此!神策军!何!在!”

    他身后的三千将士跟着齐声怒吼,声音震天动地。

    “同袍何在?!”

    身前,四万降卒终于被这一声吼彻底点燃。

    他们挺直了身躯,仰起头颅,大吼回应,犹如昔日在神策营操练之时那般。

    “在!”

    “在!”

    “在!”

    吼声如雷,在通州北门外的旷野上激荡。

    萧策如战前检阅将士一般,眼神锐利地看着面前这群曾经由他统帅的士兵。

    他大声喊话:“可敢与我再共诛叛军?!”

    四万降卒与身后三千兵马齐声咆哮。

    “杀!”

    “杀!”

    “杀!”

    萧策重重点头,看着眼前这些重燃军魂的将士,他转过头,看向一侧。

    陆沉坐在马背上,笑着对他微微颔首。

    跟在陆沉身旁的贺守成,此时正呆滞地看着前方那支气势如虹的军队。

    他咽了口唾沫,自言自语道:“可不得了,神策军……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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