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水口,已经是第三日。
陈飞常的伤,好得慢。
肩上的口子,收了口。
可里头的筋,还扯。
眼睛,还是畏风。
他把窗,开了半扇。
风一进来,眼里就淌水。
他把窗,又合上。
三日里,他每日内视两回。
真元,三成半。
三成半,够走一趟水路。
不能打,能跑。
他把这个数,记在心里。
他心里,有数。
三成半,撑不到燕子矶来回。
可他没有多的。
他把药箱,检查了一遍。
回气丹,还剩两颗。
两颗,够撑到回程。
他把药箱,背好。
针囊,贴身。
刀,也带上了。
阿石每日端药。
药,是苏婶子熬的。
苦,可管用。
陈飞常喝,不挑。
“先生。”阿石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口。
“放着。”
“趁热喝。”
陈飞常接了。
药是苦的。
他一口,喝了。
“阿石。”
“嗯。”
“玉璧,还在身上?”
“在。”阿石说。
“拿出来,我看看。”
阿石把玉璧,从怀里取出来。
玉璧,是青的。
青里,有一道白。
陈飞常接过来,握了握。
玉璧,是温的。
“温了。”
“嗯。”阿石说,“从那天起,就温了。”
“温了,就是认你了。”
“认我,会怎么样?”
“会护你。”陈飞常说,“也会,招人。”
“招谁?”
“招认得它的人。”陈飞常说。
阿石把玉璧,又收回怀里。
“先生,你的手,还抖。”
“抖,是气没养回来。”
“气,怎么养?”
“睡觉,吃饭,少动。”陈飞常说。
“那你,怎么不睡?”
陈飞常笑了一下。
“睡了,就没人守夜了。”
“我守。”阿石说。
“你守,还早。”陈飞常说。
阿石没再说话。
外头,风大了。
阿石把玉璧,又摸了摸。
“先生,这玉,为什么温?”
“认了你。”
“认了我,会怎么样?”
“会护你。”陈飞常说。
“护我,能护多久?”
“护到,你不需要它的时候。”陈飞常说。
“什么时候,是不需要?”
“等你自己,能站住的时候。”陈飞常说。
阿石没听懂。
“先生,我爹,是什么样的人?”
“守渡人。”陈飞常说。
“守渡人,做什么?”
“守渡。”陈飞常说。
“渡,不是废了?”
“废了,也得有人守。”陈飞常说。
“守一个废渡,有什么用?”
“守的,不是渡。”陈飞常说。
“那是什么?”
“是名字。”陈飞常说。
阿石低下头。
“先生,我娘呢?”
“不知道。”陈飞常说。
“你知道。”
“知道,也不能说。”陈飞常说。
“为什么?”
“说早了,害你。”陈飞常说。
阿石把玉璧,贴在胸口。
“先生在船上,见过我娘吗?”
“没有。”陈飞常说。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碑上,刻着。”陈飞常说。
“碑上,只刻了我爹的名字。”
“名字,够了。”陈飞常说。
阿石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先生,船上,有一个舱,总锁着。”
“哪个舱?”
“船头,第二个。”阿石说,“那个舱,不让人进。”
“你进去过?”
“没有。”阿石说,“可我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阿石说,“就听见,有人在哭。”
陈飞常的手指,停了一停。
“哭了多久?”
“两天。”阿石说。
“后来呢?”
“后来,不哭了。”阿石说。
陈飞常把这个,记在心里。
外头,传来脚步声。
黑瘦暗桩进来。
“先生,老六的信。”
陈飞常接了。
信上,是火漆。
火漆,是断的。
“谁送来的?”
“南线的人。”黑瘦暗桩说,“递到鱼摊,人就走了。”
陈飞常把信,拆开。
信上,只有几行字。
“船,三日后到燕子矶。”
“停一夜,补货。”
“焦七在船上,火印为号。”
“只停一夜。”
陈飞常把信,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先生?”
“船,有信了。”陈飞常说。
“哪条船?”
“阿禾那条。”
黑瘦暗桩的脸,紧了紧。
“先生,你要去?”
“去。”
“你的伤……”
“伤,不碍走水路。”陈飞常说。
“这次,带多少人?”
“两个。”陈飞常说,“你,和老艄公。”
“两个,够吗?”
“够。”陈飞常说,“这次,不救一拨。”
“不救一拨?”
“只救一个。”陈飞常说。
“阿禾?”
“阿禾。”陈飞常说。
“那,船上别的孩子……”
“救不了。”陈飞常说。
“为什么?”
“船停一夜,护道守得紧。”陈飞常说,“救一拨,要开舱、要接人、要走船。开一次舱,就是一次响。”
“救一个,就不响?”
“救一个,是点。”陈飞常说,“点,可以不出声。”
“怎么点?”
“焦七在船上。”陈飞常说,“他开一道缝,我接一个人。”
“那,别的孩子呢?”
“记下。”陈飞常说,“记下船号,记下舱位,等下一站。”
黑瘦暗桩没说话。
“先生,阿石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陈飞常说,“也别让他知道。”
“为什么?”
“他知道了,就要跟。”陈飞常说,“他一跟,就多一张嘴,多一个包袱。”
“可他妹妹……”
“他妹妹,我去接。”陈飞常说,“接回来,再告诉他。”
黑瘦暗桩应了。
陈飞常把信,凑到灯上,烧了。
纸灰,落在桌上。
他用手指,把灰,抹开。
“三日。”他说。
“三日,够准备什么?”
“够,看一遍水。”陈飞常说。
当夜,陈飞常去找老艄公。
老艄公在船头,补网。
“又要船?”
“要。”
“去哪?”
“燕子矶。”陈飞常说。
老艄公的手,停了一停。
“燕子矶,水急。”
“急,才好。”陈飞常说。
“好什么?”
“急,船就走得快。”陈飞常说,“走得快,护道就来不及调人。”
“你,要救人?”
“救一个。”陈飞常说。
“一个,也值得跑一趟?”
“值得。”陈飞常说。
老艄公看了他一眼。
“你这人,做事,不算账。”
“算过。”陈飞常说,“一个孩子,也是一条命。”
老艄公没再问。
“什么时候走?”
“后日,天黑之前。”陈飞常说。
“天亮之前,更好。”
“天亮之前,雾大。”陈飞常说,“雾大,看不见船。”
“看不见船,怎么靠?”
“靠听。”陈飞常说。
“听什么?”
“听水。”陈飞常说,“船靠岸,水会响。”
老艄公点了点头。
老艄公去备船之前,又回过头来,把燕子矶的地形,细细说了一遍。
他说那地方水急,码头却小,只有一条石阶能上岸。
石阶东边是货棚,西边是旧渠口。
货棚白日有人,夜里落锁。
旧渠口常年没人,可这两年是引渡使的人在看,因为渠能通到岸上的石阶底下。
陈飞常问他,渠口几个人。
老艄公说,看灯,是一个,可灯是活的,人未必只有一个。
陈飞常把这句话记下。
又问他,码头上的船,夜里怎么守。
老艄公说,船头两个,船尾一个,中间舱里还有两个,轮着换。
换班在半夜。
换班那半炷香,是唯一能上人的空。
陈飞常问,船尾那一个,好办不好办。
老艄公说,不好办,那人是个老手,夜里不点灯,就坐在船尾听水。
陈飞常沉默了一会儿,说,听水的人,最怕雾。
老艄公问,雾怎么来。
陈飞常说,雾不用来,雾是等的;这段水,后半夜起雾,雾从下游往上游爬,爬到船尾,船尾的人就看不见岸。
老艄公看了他一眼,说,你把这条水,摸得比我还熟。
陈飞常说,不是熟,是算。
老艄公没再问,提着橹,去备船了。
陈飞常又叫住他。
“船,能藏吗?”
“能。”
“藏哪?”
“苇子里。”
“苇子里,能藏一夜?”
“藏一夜,够。”老艄公说。
“还有一件事。”陈飞常说。
“说。”
“燕子矶,有没有暗渠?”
“有。”老艄公说,“码头底下,有一条旧渠,通着岸上的石阶。”
“渠口,在哪?”
“在码头西边,一块青石底下。”老艄公说。
“青石,好认?”
“好认。”老艄公说,“青石上,有一道白痕。”
陈飞常的心,动了一下。
“白痕?”
“一道弧。”老艄公说,“听说,是早年渡口的人刻的。”
陈飞常把这道白痕,记在心里。
回了鱼摊,他把阿石,叫到跟前。
“明日,我要出一趟门。”
“去哪?”
“南边。”
“找我妹妹?”
陈飞常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阿石说,“你和黑瘦叔说话,我听见了。”
“听见多少?”
“听见燕子矶。”阿石说。
陈飞常没有否认。
“带我去。”阿石说。
“不带。”
“为什么?”
“你去了,是包袱。”陈飞常说。
“我不怕。”
“不怕,也不行。”陈飞常说,“你妹妹,我去接。你,留下。”
“留下做什么?”
“守灯。”陈飞常说。
“守什么灯?”
“哑仆的灯。”陈飞常说。
阿石愣住了。
“那灯,不是在旧渡?”
“带回来了。”陈飞常说,“在鱼摊后头。”
陈飞常把灯,取出来。
灯,是旧的。
灯罩上,一道白痕。
“这灯,谁点的?”
“哑仆点的。”陈飞常说,“他走了,灯留下。”
“留下,做什么?”
“引路。”陈飞常说,“夜里,有人来,灯亮着,就是有人在。”
“我守灯,就是守着人?”
“守着人。”陈飞常说。
阿石把灯,接过去。
灯,是沉的。
他两只手,才捧住。
“先生,这灯,怎么点?”
“用火折子。”
“灭了,怎么办?”
“再点。”陈飞常说。
“要是点不着呢?”
“点不着,就等天亮。”陈飞常说。
“先生。”
“嗯。”
“你要是接不回我妹妹呢?”
“接不回,我也回来。”陈飞常说。
“你答应过的。”
“答应过的,记得。”陈飞常说。
阿石点了点头。
第二日,陈飞常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阿萝守井。
苏望山守村。
马晓雯守夜。
老六守燧。
孩子们,分在两间小屋里。
“我走这几日,别让他们乱跑。”
“知道。”苏望山说。
“要是有人来查呢?”
“查什么?”
“查孩子。”陈飞常说。
“查,就说是逃荒的。”苏望山说。
“逃荒的,怎么都在一处?”
“一处,才好管。”苏望山说。
陈飞常点了点头。
“先生,你的伤……”阿萝说。
“伤,养着。”陈飞常说。
“养着,还出门?”
“出门,也是养。”陈飞常说。
“哪有出门养伤的?”
“心里有事,躺着也养不好。”陈飞常说。
阿萝没再说话。
第三日,天没亮,陈飞常起了。
针囊,药箱,干粮。
主枢,贴身。
钥,裹好,贴身。
玉符,贴身。
四块残片,留在鱼摊,没带。
“先生,残片不带?”
“不带。”陈飞常说,“带钥,就够了。”
“钥,不是用不上?”
“用不上,也得带着。”陈飞常说,“它认我,我走哪,它跟哪。”
黑瘦暗桩背起包袱。
老艄公在船上等着。
阿石站在岸边。
灯,在他手里。
“先生。”
“嗯。”
“灯,我点着。”
“点着。”陈飞常说。
“你早点回。”
“早点回。”陈飞常说。
船,离了岸。
水口,一点一点,小了。
阿石手里的灯,还亮着。
亮得很小。
可看得见。
船,往南走。
“先生,燕子矶,多远?”
“水路,一日一夜。”陈飞常说。
“一日一夜,赶得上?”
“赶得上。”陈飞常说,“船,三日后到。”
“要是船早到呢?”
“早到,就等。”陈飞常说。
“等,等得到?”
“等得到。”陈飞常说,“船补货,总要停。”
“要是只停半日呢?”
“半日,也够。”陈飞常说。
“够什么?”
“够接一个人。”陈飞常说。
黑瘦暗桩没再问。
船,走了半日。
前头,出现一道湾。
“先生,过了这道湾,就是旱马渡。”
“旱马渡,不停。”陈飞常说。
“不停,为什么?”
“旱马渡,有护道的眼。”陈飞常说。
“那,在哪停?”
“湾后头,有一片苇子。”陈飞常说,“苇子里,歇一歇。”
“歇多久?”
“一个时辰。”陈飞常说,“一个时辰,够吃口东西。”
船,进了苇子。
苇子密。
船一进去,外头就看不见了。
陈飞常坐在船头,把信上的字,又想了一遍。
“船,三日后到燕子矶。停一夜,补货。焦七在船上,火印为号。只停一夜。”
“只停一夜。”他低声说。
“先生,一夜,够吗?”
“够。”陈飞常说,“一夜,够开一道缝,接一个人。”
“要是缝开不了呢?”
“开不了,就走。”陈飞常说。
“走了,阿禾怎么办?”
陈飞常没有立刻答。
“下一站。”他说。
“下一站,还追?”
“追。”陈飞常说。
船,出了苇子。
天,黑了。
前头,是燕子矶的方向。
船,走了一夜。
一夜里,船没停。
老艄公没合眼。
天亮之前,前头,出现一片黑影。
老艄公说,那就是燕子矶。
黑影,横在水上。
很静。
静得,听不见一点人声。
黑影下,有灯。
灯,一盏一盏,沿着码头排开。
陈飞常数了数,五盏。
黑瘦暗桩也数,数出五盏。
陈飞常说,信上说码头不大,五盏灯够亮;可这五盏灯里,有一盏不在码头上,在码头西边的渠口。
老艄公说,渠口那盏,是这两年的新灯,早年没有。
陈飞常问,新灯是谁挂的。
老艄公说,不知道,可挂灯的人,一定知道渠能走人。
陈飞常说,那就不能走渠。
黑瘦暗桩问,不走渠走哪。
陈飞常说,走船尾,船尾的灯最暗,人也最少。
老艄公把船,停在苇子里,说再往前,水就浅了,船底会响。
陈飞常说,停得好。
他蹲在船头,往码头看,看船,看灯,看人,看了很久。
码头上,人渐渐多了,挑担的,抬筐的,喊号的,混成一片。
陈飞常说,人多,才好办事。
黑瘦暗桩问,什么时候上。
陈飞常说,等焦七的火印。
火印一亮,就是船尾空了。
三个人,蹲在苇子里,等到日头偏西。
码头上,船靠了岸,护道开始点货。
陈飞常看见,船尾的灯,忽然,暗了一下。
暗了一下,又亮了。
亮的时候,灯是红的。
是火印。
陈飞常把针囊,摸了摸,说,走。
黑瘦暗桩把绳,缠在手腕上。
老艄公把船,往船尾撑。
水,很浅,船底蹭着沙,响了一声。
陈飞常按住船帮,没有让它再响。
船,停在船尾底下。
他伸手,抓住船帮,往上爬。
爬到一半,船尾,有人说话。
陈飞常挂在船帮上,没有动。
“谁?”
另一个声音,说:“猫。”
“猫,怎么会上船?”
“船上有猫,不是一天两天了。”
脚步声,往船尾来了。
陈飞常把手,按在船帮上。
他没有翻上去。
他在等。
等那脚步声,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