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切尔跟着人群跑过几条街,怀里的枪管硌得他肋骨生疼。
人群在伦敦西区一栋宅邸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栋气派的联排别墅,三层高,白色廊柱,门廊下挂着煤气灯。
铁栅栏外面已经围了上百人,有工人,有妇女,有小孩,还有些穿着体面却面色焦急的小店主。
他们挤在栅栏外踮着脚往里张望,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米切尔喘着粗气挤到人群边缘,拉住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人:“怎么回事?这是谁家?”
“你不知道?”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怀里露出的一截枪管,又看了看他的脸,“这是议员哈灵顿先生的宅子。听说里面正在谈赔偿的事。”
“赔偿?什么赔偿?”
“就是之前那些事啊!”旁边一个妇女插嘴,声音又急又快,“伦敦这边也死了人!东区那边警察开枪打死了两个人!你都不知道?”
米切尔只听说利物浦打死了人,但伦敦的具体情况确实不知道。
他每天在工厂里干活,下了工就回家睡觉,报纸上的字他认不全,酒馆里的议论他也从不参与。
他只知道物价涨了,面包贵了,他饿了,之前利物浦的消息还是路上的行人们太愤怒了,到处谈论他才知道的。
“那两个死者的遗孀被请来了,”妇女继续说,“还有工会代表,还有几个……说是怎么激进分子的人。”
“哈灵顿议员想跟他们谈,赔钱道歉,把事了了。”
“那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因为大家不信啊!”戴鸭舌帽的男人压低声音,“谁知道他是真想赔钱还是想把人骗进去抓起来?”
“再说了,凭什么只赔那两个死者的家属?曼彻斯特死了那么多个人!伯明翰伤了那么多!格拉斯哥连马车都开出来撞人了!就赔伦敦这两个?那其他地方的人命就不是命?”
“就是!”旁边又有人接话,“听说政府还想收枪!要把我们手里的枪都收走!”
“收枪?”米切尔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猎枪,“凭什么?”
“说是怕暴民闹事。”那人嗤笑一声,“他们自己开枪打死人,现在反过来怕我们闹事。”
“那也不能收枪啊!我们花钱买的!”
“谁说不是呢?但人家说了这叫暂存,登记一下罢工结束就还给你。”
“骗鬼呢!东西到了他们手里还能还回来?”
“就是!进了警察局的东西,从来没见还回来过!”
“对啊!这些枪是我们自己买的!是我们自己的财产,他们没有权利收走!”
米切尔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七上八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猎枪,那是他花了两镑买的,是他这辈子买过的最贵的小物件。
他买它是因为听说那个“瓦特·泰勒”的人说免得吃亏,但他其实不太明白这枪能干什么用。
他只是一个工人,他只想吃一顿饱饭,只是看着大家都在买,好像自己不买反而会很奇怪。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米切尔转头看去,只见一队警察正沿着街道跑步过来。
他们穿着制服戴着帽子,腰间的皮带上挂着警哨和手铐,但他们手里没有警棍。
警察们在人群外围停了下来,没有冲进来,也没有喊话。
领头的警官站在队伍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警察来了!他们要收枪了!”
“别慌!他们没带警棍!”
“没带警棍怎么了?他们有枪!”
“他们哪来的枪?你看他们腰上只有手铐!”
“管他带没带!今天一条枪也不能交,我们买的东西凭什么要交出去!”
而宅邸内,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上插着三根蜡烛,水晶杯里盛着琥珀色的葡萄酒。
烤鹅、牡蛎、鹿肉馅饼、奶油浓汤,一道道菜肴端上来,香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两位遗孀坐在长桌的末端,穿着临时借来的黑色丧服。
她们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她们一口都没动 哪怕眼前的珍馐是过去她们一辈子都不敢想的。
哈灵顿议员坐在长桌的主位,正举着酒杯打圆场:“两位夫人,请别客气,这些都是特意为你们准备的。尝尝这个烤鹅,是我家厨子的拿手菜。”
坐在哈灵顿右手边的是一位蓄着灰白胡须的富豪,名叫索尔兹伯里,伦敦东区好几条街的房产都是他的。
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哈灵顿先生,咱们也别绕弯子了。今天请两位夫人来和其他尚有理智的代表来,是想把之前那件事做个了结。”
“了结?”年轻的遗孀抬起头,“我丈夫死了,怎么个了结法?”
索尔兹伯里笑了笑:“夫人,人死不能复生,这话不好听,但事实如此。”
“这警察的确干的不好,这一点毋庸置疑,这人命是最重要的,再怎么样也不能把人搞死了。”
“但这没个好办法,我们商量了一下,愿意给你们两家各一笔抚恤金,数目足够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两张支票,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另一位富豪接过话头,这人叫温特伯恩,经营着几家纺织厂和一家信托公司:
“这笔钱是你们丈夫在工厂里干一辈子都攒不下来的。拿了它你们可以搬出东区,买个好房子,让孩子上好学校,过一辈子体面的日子。”
两位遗孀没有说话。
哈灵顿议员打圆场:“两位夫人,温特伯恩先生和索尔兹伯里先生都是好意。”
“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们拿了钱,我们这边也把事了了,大家各退一步,不是很好吗?”
索尔兹伯里又说:“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气,这很正常。但你们想想,你们丈夫死了,你们还得活下去。”
“你们有孩子要养,有日子要过。跟政府硬顶,能顶出什么结果?他们手里有军队,有警察,你们有什么?”
年轻的遗孀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温特伯恩接着说:“还有这里的几位代表先生,你们都是律师,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没必要搭在这里,而且你们和那些暴民不一样,还愿意谈。”
“再说了这世上的事说到底不就是个‘利’吗?政党之间争来争去,争的不就是职位和油水?”
“你们要是愿意,我认识不少信托公司的董事,还有几个殖民地的官员,可以给你们安排个差事,有油水的那种。”
“至于你们两位,”他转向遗孀们,“拿了钱签个字,这事就算过去了。只要你们俩原谅了,这头一开后面就好说了。”
“你们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我认识的人多,路子广,有矛盾总得化解不是?”
长桌上一片安静。
两位遗孀低着头,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几位代表各自对视着,有人愤怒,有人则十分不屑。
哈灵顿议员等了一会儿,见她们不说话,便举起酒杯开口道:“既然两位夫人不说话,那我就当你们默认了?来,咱们举杯——”
“我丈夫……”
一个声音打断了哈灵顿的话。
“我丈夫……死前还给你投过票。”
哈灵顿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竞选的时候,他说你是个好人,你当选那天他回家还多喝了一杯酒,说以后日子有盼头了。”
“结果呢?你坐在这个宅子里,吃着烤鹅,喝着葡萄酒,拿两张支票就想买我丈夫的命?”
你个骗子!恶魔!你当下地狱!”
哈灵顿的脸色刷的白了。
索尔兹伯里皱起眉头:“夫人,你冷静——”
“冷静?你让我冷静?你名下那些房子可真好啊,我丈夫活着的时候你涨过几次房租了?!我丈夫死了你倒是大方起来了!”
“你们的好意,就是用钱堵住我们的嘴?你们的好意,就是让死者的家属签字画押,替你们把这事盖过去?”
“我告诉你们,我一个字也不会签!我丈夫的命,不是你们用钱能买的!”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索尔兹伯里的脸色沉了下来:“夫人,我劝你识趣一点。你丈夫已经死了,你再闹下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不要好处!”她喊道,“我要你们偿命!”
那年轻遗孀的话音刚落,长桌旁几位代表便陆续站了起来。
为首的一位蓄着短须的中年律师整了整领带,目光冷冷的扫过索尔兹伯里和温特伯恩:
“二位先生,收着你们那套心思吧。我们几个要是想钻营,早就不坐在这里了。”
“我们今天是来谈公道的,不是来听你们安排差事、介绍油水的。”
另一位年轻些的代表也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们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把命和钱放在一杆秤上称?这两位夫人失去的是丈夫,是孩子的父亲。”
“你们拿两张支票出来,就想把这事抹平?你们自己听听这像人话吗?!”
索尔兹伯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正要开口,却被窗外骤然升起的喧哗声打断了。
宴会厅的落地窗外,人群的骚动明显在升级。
原本只是嗡嗡的议论声,此刻已经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喊叫。
温特伯恩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温特伯恩放下窗帘,回头看向哈灵顿:“哈灵顿先生,这些警察是怎么回事?他们连警棍都没带,站在那里当摆设吗?”
哈灵顿议员也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脸色有些难看:“我……我跟警局说好了的,他们会派人来维持秩序……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带装备……”
“废物。”索尔兹伯里冷冷的骂了一句,“一群废物。”
哈灵顿正要开口,却被那位中年律师打断了:“哈灵顿先生,你省省吧。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你请我们来,根本就不是为了谈赔偿的。你是想把我们困在这里慢慢‘说服’我们签字,对吧?”
哈灵顿的脸色变了变:“你这是什么话?我是真心想解决问题——”
么索尔兹伯里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够了。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我也把话挑明了说。”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长桌对面的代表们和两位遗孀:“今天这个字,你们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你们以为你们是什么人?几个臭律师,两个寡妇就想跟我们斗?”
索尔兹伯里话音落下,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两名身材壮实的男仆从门廊两侧走进来,脚步沉稳,面无表情。他们一左一右站定,堵住了宴会厅的门口。
紧接着又有数人从侧门进来,像是早有准备。
就在男仆伸手要抓住那年轻遗孀的胳膊时,一个身影突然从长桌旁暴起。
那位年轻些的律师代表弹射起步,几步助跑,踩上窗边的矮柜,纵身一跃。
整个人直接从二楼跳出,滚落在院子的草坪上。
他顾不上身上被碎玻璃划出的口子和疼痛,爬起来扑到铁栏杆上,双手攥紧栏杆,朝外面的人群嘶声大喊:
“兄弟姐妹们!他们要监禁遗孀!他们要强迫我们私了!他们要把我们关起来签字画押!”
楼下的人群原本正和警察对峙着,听到这声喊叫齐齐回头。
一瞬间,人群炸了。
“他们敢!”
“冲进去!把人救出来!”
“这帮人无法无天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铁栅栏门。铁栅栏在几十双手的推搡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气急败坏的人直接拿着枪对着门就是一枪,铰链崩断,门扇轰然敞开。
人群涌进院子,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
警察们站在原地,没有阻拦,他们没带警棍,也没有接到命令,领头的警官犹豫了一瞬,抬手示意手下退到一旁。
他低声说:“拦不住了,别把自己搭进去,命是自己的。”
门厅里铺着厚实的地毯,墙上挂着油画,水晶吊灯在头顶晃荡。
几个家丁站在楼梯口,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有人冲他们吼了一嗓子,他们立刻贴着墙根让开,连头都不敢抬。
人群踩着地毯涌上楼梯,木质的台阶在几十双脚下发出沉闷的轰鸣。
二楼宴会厅的大门虚掩着,最前面的人一脚踹开,门扇撞在墙上,震得烛台上的火苗齐齐一颤。
宴会厅里的景象让米切尔愣了一下。
长桌上摆着各种珍馐美食,两位遗孀坐在长桌末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几位律师代表站在桌旁,面色冷峻。
而哈灵顿议员、索尔兹伯里和温特伯恩站在长桌的另一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倨傲变成了惊恐。
人群涌进来,瞬间填满了半个宴会厅。有人翻过长桌,有人绕过桌角,几十个人把长桌围得水泄不通。
哈灵顿议员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酒柜上,一瓶葡萄酒晃了晃,险些摔下来。
他举起双手,声音发颤:
“各位……各位冷静!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只是在谈赔偿!我们是好意!”
人群沉默了一瞬。
“什么都没做?天呐,兄弟姐妹们!他们说他什么都没做!”
“你们坐在这个宅子里,吃着烤鹅喝着葡萄酒,我们都快饿死了!”
“现在你们拿两张支票就想把这事抹平?你们以为人命是什么?是你们账本上的一笔开销?”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怒吼。
“打死他们!”
“让他们偿命!”
“扔出去!扔出去!”
他们抓住索尔兹伯里的衣领,把他从泥里拎起来,往窗口那边凑。
对方拼命挣扎着,嘴里大喊道
“我有钱!我给你们钱!你们要多少——”
没有人听。
他们推开落地窗,风灌进来,烛火齐齐一歪。
索尔兹伯里被几双手抬起来,在窗台上晃了两晃,然后被掷了出去。
他摔在楼下的石板路上
他的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嘴里涌出鲜血,但还没死。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铁栅栏外的人群正涌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一根棍砸在他后脑上。
人群围上来,像蚁群围住一只落地的飞蛾。他的身体在几十只脚下起伏,很快就不懂了。
温特伯恩是第二个。他被拖到窗边时,还在喊他的名字,喊他的律师,喊他的信托公司 没有人回答他。
他被掷出窗外,摔在索尔兹伯里身边,手臂折成两截,白花花的茬子戳破皮肤,露在外面。
他疼得蜷成一团,但外面的人群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哈灵顿议员是最后一个。
他从小受的教育告诉他,他是议员,是体面人,是这座城市的治理者。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像一袋垃圾一样,被自己治理的人从窗口扔出去。
人群把他抬起来。
他在窗台上挣扎了一下,手指抠住窗框,指甲崩裂,留下一道血痕。
有人掰开他的手,他失去支撑直接坠落在地,眼前就彻底黑了。
英格兰是一个克制的国家
克制的理性,是英国人引以为傲的性格,是他们赖以走在世界之前的特质
帝国教会了他们忍耐,教会了他们爱是克制,礼貌亦是克制,忠诚自然亦是克制,在妥协中寻求稳定,在稳定中寻找未来。
但愤怒从不因为帝国没有教过而从每个人的心中消失。而当帝国这头巨兽从铁轨上失控时,火焰就会从引擎中喷出。
当妥协换来的是马刀,当克制换来的是傲慢,当稳定换来的是死亡,当未来不再属于英格兰,那火焰将会照亮白夜。
不要温和的走入那个良夜,
暮色之时,应当呐喊咆哮。
咆哮着,怒斥那光明的消逝,
于是我们将那怒火汇聚起来,
让整个伦敦燃烧。
就此……英国大众自维多利亚时代起就一直迟来的愤怒,如同火山一样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