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隘口的厮杀依旧如火如荼,山道之间金铁交鸣之声震彻山谷。远处平梁邑西南城头,庞万春带领麾下川冥士卒苦战数个时辰,总算将先前燃起的大火扑灭,天际只剩淡淡青烟,那边暂时安稳,无人留意北山这边的凶险战局。
隘口之内,西曜与川冥两方将士死死纠缠在一处,再度展开惨烈死鏖。刀枪相撞的脆响连绵不绝,山谷中哀嚎、怒喝、战马嘶鸣混杂一团,整片狭窄山道彻底沦为血肉战场。西曜士卒悍不畏死,三五成组结成小队,或挺枪直刺,或挥刀劈砍,步步向前挤压;川冥兵卒拼死相抗,刀盾相抵死守阵线,可几番冲杀下来,两万出城人马早已折损过半,遍地尸骸堆积,血水浸透脚下泥土,阵线不断被西曜大军撕裂蚕食。
两军混战正中,冉闵与司行方二将马战缠斗不休,方才百余回合不分高下,此刻再战,攻势愈发凶狠凌厉。
冉闵胯下战马四蹄不停盘旋游走,手中长枪寒芒吞吐,借着马冲之势连环猛攻,枪尖忽刺心口、忽削脖颈、忽劈马首,呼啸枪风割得人面皮刺痛。每一回长枪与长刀硬碰相撞,都炸起数尺火星,巨大力道顺着兵刃传导至司行方双臂,震得他虎口发酸发白,数次险些握不住长刀。
司行方咬紧牙关,挥厚重长刀横拦竖挡,早年沙场练就的沉稳刀法,起初尚能严丝合缝护住周身,偶尔还能寻隙挥刀反击。可长久硬拼耗力,酸麻从手臂蔓延至肩头,额角密密麻麻渗出汗珠,顺着下颌滚落砸在铁甲之上。他呼吸粗重起伏,出招速度肉眼可见慢了一截,先前攻守兼备的招式,如今只剩被动格挡,处处被冉闵枪势压制,落败之势已然显露。
缠斗之间,司行方身下坐骑早已气力耗尽,浑身皮肉被汗水浸透,四蹄不停剧烈打颤,马鼻大口喷吐白雾,两股温热尿液顺着马腿淌落泥泞。又是一次兵刃重重相撞,巨力震得马身剧烈一晃,战马再也支撑不住,两只前蹄猛地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险些直接将司行方掀翻下马。
司行方急忙猛拽缰绳稳住身形,匆忙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全是己方死伤兵士,西曜兵马层层合围,包围圈越收越紧。他心中骤惊,暗道再这般僵持下去,自己性命难保,麾下剩余川冥将士也必定全军覆没。
司行方猛地挥刀逼退冉闵,转头对身侧亲兵厉声喝令:“敌军合围,不可久战!随我奋力冲杀突围!”
话音落下,司行方催起跪倒的战马,长刀开路率先朝前猛冲。一众亲兵立刻聚拢左右,层层刀盾护在主将身侧,一众残存川冥将士紧随其后,刀斧齐挥,拼尽余力朝着包围圈薄弱处猛撞。兵刃劈砍、战马冲撞之声此起彼伏,西曜兵士奋力阻拦,却被这拼死一搏的冲锋硬生生撞开一道狭长血路。沿途不断有川冥兵卒倒下,剩余人马不敢停顿,紧随司行方冲破隘口包围圈,一路朝着平梁邑疾驰奔逃。
冉闵立于山道正中,持枪冷眼望着司行方一行人逃窜的背影,并未下令全军追击,只一声冷长笑,传令麾下士卒就地收拢军械、清点战场死伤。
一路撤回城关,败退士卒虽人人带伤,依旧互相掩护收拢阵列,折断长枪、残破战旗、散落军械铺满沿途山路。不多时,司行方率领仅剩一万川冥将士,有序赶回平梁邑西北城门之下。
苏定方与庞万春两骑对峙旷野正中,已然缠斗一百余合,两人出招速度半分不曾减缓,全程死战毫无松懈。庞万春心头憋着劫粮落空的一腔怒火,双臂发力将阔背长刀抡得虎虎生风,自上而下重劈、腰间横斩、贴地扫马三路杀招连绵不绝,刀风切割空气发出刺耳嗡鸣,每一次硬碰都震得他肩甲震颤,虎口不断渗血;苏定方稳坐马背,一杆长枪攻守兼备,枪杆灵活周旋卸开对方巨力,时而虚晃诱敌,时而突刺咽喉心口,两匹战马四蹄不停在浸透血水的黄泥地上来回打转,马蹄碾过尸骸碎甲,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二人周身战袍早被尘土与敌我鲜血混在一起染成暗红。
整片开阔荒野早已化作血肉炼狱,西曜两万伏兵分层布防,前后两道盾墙牢牢锁死川冥退路,长矛手藏在盾兵身后伺机突刺,两侧高地弓弩手轮番放箭压制。川冥三万精锐被团团围困,将士们自知无路可退,纷纷结成小型盾阵抱团猛冲,想要冲破合围逃回城池。漫天箭雨来回穿梭,扎入皮肉的闷响、兵刃碰撞的脆响、伤兵撕心裂肺的哀嚎交织在一起,遍地堆积层层尸身,低洼处积起一滩滩暗红血水,断折长枪、碎裂木盾、散落的头盔铺满整片战地。
二十余名西曜亲兵见两员主将长久分不出高下,互相使了个眼色,齐齐提刀快步合围,打算上前联手牵制庞万春,帮苏定方寻得破敌契机。庞万春余光瞥见侧方涌来一队敌兵,左手持枪杆稳稳架开苏定方迎面突刺的一枪,右手长刀顺势横掠而出,数道寒光瞬间铺开,唰唰几声连斩,冲在最前数人来不及举盾格挡,胸腹尽数被刀刃划开,接连重重摔进血泥之中,余下亲兵见同伴瞬间阵亡,一时不敢再贸然上前。
几乎同一时刻,西侧数十名川冥弓手抓住两军主将缠斗的空档,齐齐搭弓拉满,密集箭雨径直朝着苏定方身上泼洒而来。苏定方眼神丝毫不乱,手腕飞速转动长枪,粗壮枪杆左右快速横扫,飞来的箭矢尽数被磕飞四散,不等川弓手更换第二批箭支,他催马往前轻冲两步,枪尖连点三下,三名靠前持弓士卒咽喉中招,当场栽倒在地,剩余弓手军心大乱,四散躲避不敢再放箭。
二人依旧互不退让,一边死死盯着对方兵刃寻找破绽,一边随手处置不断围上来的敌方小队,主将单挑与大范围军团混战同步推进,厮杀的惨烈程度只升不降。长时间血战过后,双方伤亡逐渐明朗:苏定方麾下两万西曜伏兵,此战折损一万两千将士;庞万春带出的三万川冥精锐,阵亡一万三千余人。
庞万春低头扫过周遭遍地自家尸骸,身旁士卒越战心气越低,冲阵的力道越来越弱,包围圈还在持续向内收缩,若是再继续僵持,三万兵马定然会尽数覆灭于此旷野。他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挥出一记重刀逼开苏定方,随即扯开嗓子高声传令,命所有残兵集中一处合力猛冲东侧防线薄弱的缺口。
一万七千名满身血污、带伤的川冥将士迅速聚拢,肩并肩结成厚实人墙,拼死撞开一道狭窄通路,庞万春亲自断后压阵,领着这支残存人马一路且战且退,有序向着平梁邑城门撤离,直至远远甩开西曜伏兵的追击。
庞万春满身征尘,甲胄缝隙间凝着未干血渍,麾下一万七千将士虽经苦战突围,阵型依旧收拢得井然有序,队伍整齐自西南城门归入平梁邑。厚重吊桥缓缓升起,牢牢隔断城外旷野,他无暇安顿麾下兵卒,翻身下马径直赶往郡守府议事。司行方驻守西北城门,听闻庞万春率军回城,早已提前至大堂等候。川冥军师祖士远端坐主位,案头平铺完整的平梁邑全域地形图,烛火轻晃,把一圈环绕城池的护城壕勾画得分明。
庞万春跨步走入厅堂,单膝跪地,语气满是不甘与自责:“军师,末将失算。昨夜劫袭北营粮草的谋划,早已被房玄龄提前看破,苏定方早早将军中粮草尽数转移,只留堆满干草的空粮营设下圈套。我三万精锐陷入旷野合围,与西曜伏兵血战整夜,拼尽全力才杀出一条退路,如今只剩一万七千将士安然归城,此番损兵折将,皆是我判断疏漏所致,任凭军师发落。”
祖士远抬手将庞万春扶起,神色平和,并无半分斥责之意,随即移步地形图旁,指尖点在北山宽坳昨日厮杀之地,缓缓剖析败因:“房玄龄通晓埋伏之道,又熟知城外各处地形,旷野野战本就是他的长处,我们接连两计都在外围吃亏,再贸然出城硬碰硬,只会徒增伤亡。”
司行方眉头紧锁,上前拱手问道:“西曜十万大军分扎南北两营,长久围困城池,长此以往城内粮草、人力皆会承压,我军该如何破局?”
祖士远垂眸看向环城护城壕的线条,嘴角浮起一抹冷意,沉声说道:“自古无毒不丈夫,眼下我恰好有一套连环计,可断西曜大军依仗。”
二人同时凝神倾听,祖士远有条不紊吩咐调度:“司行方,你点一万精锐将士开赴环城护城壕,先分批汲取壕中洁净活水,尽数运送回城囤储,备足全城军民长久饮用。待城内水源储备充足,再趁四下无人,将备好的药毒尽数撒入整条护城壕。”
“护城壕活水互通,是西曜南北大营就近取水的核心水源,他们若是从远处山涧运水,损耗极大,必定会频繁派人到此取水。待西曜大将领兵前来,你便率一万兵马出城对峙,只做假意缠斗,不必死战拼杀,仅仅拖住对方取水队伍即可。等西曜士卒装满运水皮囊、水车,整队撤返营寨,你立刻收兵回城,不可追击,切莫暴露咱们下毒的算计。”
顿了顿,祖士远又补上连环计后半段安排:“此事办妥之后,我会分派多队斥候日夜紧盯西曜南北两大营,细致探查营中动静。若斥候回报,西曜大量兵士接连腹痛萎靡、失去战力,便是毒计起效之时,到那时我等全军大开城门,城内守军全力冲杀,一举击溃城外围城大军。”
庞万春闻言眼中重现精光,拱手赞叹:“军师此计环环相扣,远胜此前我贸然劫粮的拙策!”
司行方郑重抱拳领下全部军令:“末将牢记所有部署,定稳妥行事,不露出半分破绽。”
三人又对着地形图反复核对壕沟取水点位、兵马出行路线、斥候巡查分工,将所有细节一一敲定。府外传令亲兵即刻奔走各营,调拨一万士卒整理水桶、皮囊、毒料军械,全军默默休整待命,只待明日夜间依计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