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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集北山鏖战溃师归士,远巧设劫粮计。

    北山隘口的厮杀依旧如火如荼,狭窄山道之间金铁交鸣之声震彻山谷,回声在连绵群山之间反复激荡,久久不散。远处平梁邑西南城头方才经历大火浩劫,垛口木架尽数炭化崩坏,守城器械台坍塌残破,焦黑木梁歪歪斜斜悬在城墙边缘,还在微微冒着缕缕黑烟。庞万春只能调拨麾下川冥士卒不停搬运砖石木料抢修工事,士兵与城中百姓并肩劳作,一桶桶黄泥、一块块巨石被抬上城头,苦战数个时辰才勉强压灭火焰,天际只剩淡淡青烟随风飘荡,所有人的心神都牢牢拴在修补破损城防之上,全然无人留意北山这边的凶险战局。

    隘口之内,西耀与川冥两方将士死死纠缠在一处,再度展开惨烈死鏖。刀枪相撞的脆响连绵不绝,山谷中哀嚎、怒喝、战马嘶鸣混杂一团,碎石与断刃随着兵刃起落四下飞溅,整片狭窄山道彻底沦为血肉战场。地面泥土被血水浸透,踩上去黏腻湿滑,每一步落下都能听见血浆挤压的咕唧声响。西耀士卒悍不畏死,三五成组结成小队,或挺枪直刺,或挥刀劈砍,步步向前挤压;川冥兵卒拼死相抗,刀盾相抵死守阵线,盾牌层层叠叠架起屏障,抵挡扑面而来的枪刃。可几番轮番冲杀下来,两万出城人马早已折损过半,遍地尸骸层层堆积,血水顺着沟壑蜿蜒流淌,阵线不断被西耀大军撕裂蚕食,一段段防线接连崩塌。

    两军混战正中,冉闵与司行方二将马战缠斗不休,方才百余回合不分高下,此刻再战,攻势愈发凶狠凌厉。

    冉闵胯下战马四蹄不停盘旋游走,马蹄不断踏碎地上的断矛残骨,手中长枪寒芒吞吐,借着马冲之势连环猛攻,枪尖忽刺心口、忽削脖颈、忽劈马首,呼啸枪风割得人面皮刺痛。每一回长枪与长刀硬碰相撞,都炸起数尺火星,巨大力道顺着兵刃传导至司行方双臂,震得他虎口发酸发白,指节用力攥紧刀柄,数次险些握不住长刀。

    司行方咬紧牙关,挥厚重长刀横拦竖劈,早年沙场练就的沉稳刀法,起初尚能严丝合缝护住周身,偶尔还能寻隙挥刀反击。可长久硬拼耗力,酸麻从手臂蔓延至肩头,浑身甲胄沉重压身,额角密密麻麻渗出汗珠,顺着下颌滚落砸在铁甲之上,砸出点点深色水痕。他呼吸粗重起伏,胸膛剧烈开合,出招速度肉眼可见慢了一截,先前攻守兼备的招式,如今只剩被动格挡,处处被冉闵枪势压制,落败之势已然显露。

    缠斗之间,司行方身下坐骑早已气力耗尽,浑身皮肉被汗水浸透,鬃毛湿漉漉贴在脖颈,四蹄不停剧烈打颤,马鼻大口喷吐白雾,两股温热尿液顺着马腿淌落泥泞。又是一次兵刃重重相撞,巨力震得马身剧烈一晃,战马再也支撑不住,两只前蹄猛地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前腿膝盖重重磕在满是碎石的山道上,嘶鸣一声,险些直接将司行方掀翻下马。

    司行方急忙猛拽缰绳稳住身形,脚尖用力蹬住马镫,勉强在马背上坐稳,匆忙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全是己方死伤兵士。负伤的将士躺在血泥之中痛苦**,西耀兵马层层合围,包围圈越收越紧,刀枪林立不断向内挤压。他心中骤惊,暗道再这般僵持下去,自己性命难保,麾下剩余川冥将士也必定全军覆没。

    司行方猛地挥刀逼退冉闵,刀锋横掠逼得冉闵稍稍勒马后撤,转头对身侧亲兵厉声喝令:“敌军合围,不可久战!随我奋力冲杀突围!”

    话音落下,司行方催起跪倒的战马,长刀开路率先朝前猛冲。一众亲兵立刻聚拢左右,层层刀盾护在主将身侧,盾牌向外竖起,抵挡两侧刺来的矛戈。一众残存川冥将士紧随其后,刀斧齐挥,拼尽余力朝着包围圈薄弱处猛撞。兵刃劈砍、战马冲撞之声此起彼伏,西耀兵士奋力阻拦,长矛不断刺向冲阵的川冥士卒,却被这拼死一搏的冲锋硬生生撞开一道狭长血路。沿途不断有川冥兵卒倒下,鲜血一路洒在山道之上,剩余人马不敢停顿,紧随司行方冲破隘口包围圈,一路朝着平梁邑疾驰奔逃。

    冉闵立于山道正中,持枪冷眼望着司行方一行人仓皇逃窜的背影,并未下令全军追击,只一声冷长笑,传令麾下士卒就地收拢军械、清点战场死伤。西耀将士纷纷停下厮杀,分散开来,捡拾可用的长矛、盾牌,将己方伤兵抬到林间空地救治,阵亡将士的遗体也被有序收拢,战场之上,一片忙碌肃然。

    一路奔逃,残兵丢盔弃甲,折断长枪、残破战旗、散落军械铺满沿途山路,士卒喘息不止,不少人身上带伤,一边奔跑一边捂着伤口。不多时,司行方率领仅剩一万川冥残兵,赶回自家镇守的西北门城下。城上守军远远望见自家残军归来,连忙挥动令旗,传令放下吊桥。

    夜色渐深,山间晚风卷着淡淡尘土漫过旷野,山道之上烟尘慢慢沉降。吊桥缓缓放平,铁链摩擦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兵士按次序入城,伤兵被人搀扶着缓缓前行,战马疲惫地低低喘息。消息很快穿过街巷,一路传至郡守府。祖士远早已端坐大堂等候,案头平铺着平梁邑全境地形图,烛火摇曳,将山川隘口的轮廓映在纸上,他静候司行方、庞万春二人前来议事。

    不多时,司行方一身征尘,甲胄上还留着方才厮杀的痕迹,甲片缝隙沾着干涸的暗红血渍,快步迈入厅堂,当即垂首拱手,满脸愧色:“军师,末将心急驰援西南城门,贸然领兵出城,北山隘口一战折损万余弟兄,损兵折将,罪责全在末将,请军师降罪。”

    庞万春立在一侧,心头满是惋惜,出声轻叹责备:“司行方,你行事太过鲁莽!若不是一心赶来援救我西南防线,麾下将士也不会落入敌军埋伏,白白折损。”

    祖士远抬手隔开二人,语气平和劝解:“庞将军不必苛责司将军,他领兵出城本意是保全西南城防,并无私心冒进。冉闵设下连环诱敌之计,步步算计,换作旁人,也难免中计。如今西耀十万大军四面环伺,你二人万万不可心生隔阂,当同心协力共抗外敌,内耗只会让城池更快陷落。”

    说罢他移步至地形图旁,指尖轻点西北三里的北山宽坳,神色沉稳笃定:“我心中已有一计,可破西耀南北两营互为犄角的围困之势。”

    司行方、庞万春一同抬头,目光落在地图之上,齐声问道:“军师有何妙计?”

    祖士远缓缓细说谋划:“昨夜西南城头遭大火焚烧,垛口、守城木台尽数损毁,恰好能做障眼之术。庞将军分出一万士卒,白日不间断搬运砖石木料抢修城墙,动静尽量做大,夯土、抬石、呼喊之声都不必遮掩,故意让西耀探子尽收眼底,令他们认定我西南守军尽数困于修补工事,根本无力出城突袭。你亲自统领余下三万精锐,待到次日深夜,人衔枚、马裹蹄,不许有半点喧哗,沿城外低矮缓坡间的隐秘岔路悄然潜行,直扑北山苏定方北营。此番出击核心目标,便是焚毁营中随军粮草,断苏定方三万大军供给。冉闵驻守南山宽坳,目光一直锁定西南城门,重任便是盯防我城内部队动向,绝不敢分兵北上支援苏定方,一旦粮草起火,北营大军不战自乱,西耀南北两营首尾无法呼应,围城困局自会瓦解。”

    庞万春抱拳躬身领命:“末将谨遵军师调度,定不负所托。今夜便开始安排人手,明日白日大张旗鼓修城,夜里悄悄集结兵马。”

    司行方主动上前请令:“西北门防务由我全权把守,我会严加盘查往来细作,守住城门,不让西耀探子探知我军调兵的内情。庞将军只管安心调度兵马,伺机夜袭北山。”

    二人领令躬身告退,各自返回营寨调配兵力,只待次日深夜,依计实施奇袭。大堂之内,烛火轻轻晃动,祖士远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望向北山方向,静待这一场劫粮奇袭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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