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方回醒了一次。
他是被脚步声弄醒的。脚步声从干河沟上游传过来,不像兽类,是人的脚步,轻而匀,踩在鹅卵石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但方回在这个沟底睡过很多个晚上,听惯了风吹石头、虫子爬过碎石、野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各种声响。人走路的声音跟那些都不一样,人走路有节奏,左脚一步右脚一步,重心跟着脚步来回换,踩在鹅卵石上虽然轻,但每踩一步石头都会轻轻翻个面,石头底下的湿气被挤出来,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噗”。他坐起来握着黑枝,贴着石壁的暗影蹲着,没有动。
脚步声从上游下来,走到石壁前面大约十来步的位置,稍微慢了一下,但没有停,继续往下游方向去了。方回在暗影里蹲了一会儿,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后背贴着石壁蹭上去的,石面上的灰蹭了他一肩膀。
他走到沟边往上看了看。晨光已经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透出来了,把干河沟两岸的灌木丛染成一层淡青色。上游的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被踩乱的碎石子散落在鹅卵石之间,有几块石头上留着鞋底的湿印子,印子很浅,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大概是干净的,没有沾泥。
他站在沟边看了一会儿。晨光从东边一点一点推过来,先照到沟东岸的灌木顶上,把叶子照成亮绿色,然后慢慢往下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第一次在干河沟过夜的那天早上,也是这个时辰醒的。那天他醒过来的时候陈伯已经走了,石壁上搁着一只小皮袋,皮袋里装着几块干饼和一小把盐。陈伯没有留话,饼搁在石壁根底下,用一块石头压着,怕风吹跑了。方回当时蹲在石壁前面吃饼,吃到一半的时候那只灰白条纹的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蹲在他脚边看着他,尾巴盘在脚边,黄澄澄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饼。他掰了半块扔过去,猫叼着跑了。后来他每天早上在干河沟练功,那猫隔三差五会来,有时候蹲在沟边的灌木丛后面看他练拳,看一会儿就走了。他走之前最后一天在干河沟练功的那天早上,那猫没有来。他等了半天,把半块饼搁在石壁根底下,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饼还在那儿。
他站在沟边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从沟边跳下去,踩在鹅卵石上滑了一下,脚底打了个趔趄,他扶了一下旁边的灌木枝才稳住。他把包袱收拾好背在肩上,黑枝插回背上,沿着干河沟往上走。走到沟底中段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松树底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刻痕,是他以前练功的时候用石头尖划上去的,划的是每天的日期,划了大概二十来道,最后一道划到“二十”就停了。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道最末的刻痕,刻痕的边缘已经被雨水磨圆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沟口的时候他拐向了青云宗的方向。从沟口往东走一段,穿过一片矮松林,再翻过一道矮坡就是杂役院的后墙。他走了一段之后脚步慢了下来。他看到矮松林边上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树干的中间裂开了,裂缝里塞着一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几根干枯的草茎。那块石头是他放的。他走之前那天晚上,在干河沟练完功往回走,经过这棵松树的时候看见树干裂了,怕它倒下来砸到路,就从路边搬了块石头塞进裂缝里撑着。石头还在,松树也没倒,裂缝比之前宽了一些,石头被撑得往下陷了半寸。
他把石头重新往上推了推,推到位了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杂役院后墙走。走到墙根底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墙头,墙头的枯草比走之前更高了,墙根底下堆着几块碎砖,砖缝里长着一丛枯黄的野草,草叶上挂着露水,把他的裤腿打湿了一片。他踩着碎砖翻过墙去,落在杂役院后院的柴房后面。柴房的门还跟以前一样关不严,门板跟门框之间留着一道缝,缝里塞着干草。他站在柴房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灶房那边的烟囱冒着烟,烟是灰白色的,被晨风拉成一条斜斜的线。灶房门口搁着一只水桶,桶里的水满了,水面上浮着一片干叶子。刘婶大概刚打完水,进屋去了。
他站在柴房后面看了一会儿,把包袱从肩上拿下来搁在脚边,靠着墙等了一会儿。晨光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灶房烟囱里的烟慢慢淡了,最后只剩一缕细细的白气。他靠在墙上,把黑枝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枝身贴着掌心,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温。他等了一会儿,听见灶房里传来刘婶的动静——锅盖碰在灶台上的响声,然后是勺子搅粥的声响。他站直了,把黑枝插回背上,拎起包袱,从柴房后面拐出来,走到灶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