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得没什么声音,但黎幼能感觉到他身体在战栗,滚烫的温度,隔着一层衣服都烫人。
少年脖颈的脊椎一节一节凸出来,瘦得有点硌眼,箍着她腰的那两条手臂青筋暴起,可她要是想挣开,一推就开了。
黎幼想起谢聿找过来时,说她瘦了。
她现在才发现,谢聿其实也瘦得不成样子。
“谢聿。”
她开口,嗓子有点干,“你起来。”
“我不起来。”
他流着泪,额头抵着她的小腹,得寸进尺。
“宝宝,你答应我不送我走,我就起来。”
黎幼深吸一口气,比起耍小孩子脾气,宁愿他跟之前一样,耍大少爷脾气。
“你先起来说话。”
“我不。”
谢聿抱得更紧,“我一起来你就要打电话叫江焕之了,我不傻。”
黎幼气笑了,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胳膊,安抚道:“你先起来,我不打电话,起来说话。”
她决定不在这个时候,刺激一个精神病人的情绪。
谢聿这才止了哭,慢慢抬起脸来看她。
原本极具攻击性的一张俊脸,哭得乱七八糟,眼眶红透,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脸上全是泪痕。
他嘴唇抖着,瘦削的下巴上还挂着没掉干净的眼泪。
谢聿仰头看着她,眼神跟被人踩了一脚的流浪狗一模一样,可怜巴巴的,又带着点不敢信的期待。
“真的?”
“真的,起来。”
谢聿这才慢慢松开手,站起来,垂头丧气。
“脚环的事,你老实跟我说清楚,你从精神病院跑出来,那边知道不知道?”
“管他们,关我.....”
谢聿下意识想冒脏话,对上黎幼的眼神,硬生生咽下去。
黎幼脑仁又开始突突地跳。
“谢聿。”
她压着脾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心平气和。
“你从精神病院跑出来,脚上还挂着环,坐飞机都过不了安检吧?你怎么来的?”
“偷渡。”
眼前一黑,黎幼差点没站稳。
果然。
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方法。
她看着谢聿憔悴的脸色,一口气堵在胸口,想骂他,但骂了也没用。
“那你是什么时候到的纽约,又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半个月前。”
谢聿:“我找了你半个月,才找到这。”
所以,谢聿就是以这副模样,在纽约浑浑噩噩找了半个月?
谢聿看出她在生气,虽然不知道在气什么。
但是他喜欢。
至少这代表着,他在她心里有那么一点分量,能引起她的情绪波动。
“宝宝,你别联系江焕之,别不要我。”
黎幼偏过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
江焕之的号码她确实有,半年前存的。
那时候谢聿还在抢救室里,她加了江焕之的微信,告诉他如果谢聿脱离危险了,就给她发一条信息。
后来那个号码一直没删。
谢聿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那个手机,整个人瞬间绷紧。
“你说不打电话的。”
还挺敏锐。
“我暂时不打。”
黎幼安抚他,“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谢聿立刻点头,“你说。”
“第一,你可以留下,但每天必须跟精神病院那边通电话,让他们知道你人在哪儿,情况怎么样,你要是不配合,我立刻把你送走”
谢聿忙应声:“我答应。”
“第二。”
黎幼看着他,“我不接受任何肢体接触,你离我远一点。”
谢聿沉默了两秒,轻轻点头。
黎幼莫名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之前,谢聿似乎也给她提了几个条件。
“我都答应。”
谢聿低眉顺眼,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我能住几天?”
“随你,今晚开始睡客房,别睡沙发了。”
谢聿嘴角动了动,想笑又不太敢笑,脑子里懵懵的,像是在做梦。
一定是在做梦吧,不然宝宝怎么会心软让他留下来。
直到晚上睡觉前,谢聿依旧晕晕乎乎。
烧已经退了,可脑子不太清醒,心里有点不安,更多的是兴奋。
客房明显没人睡过,床上冷清,没有她身上香香软软的味道。
谢聿难以入睡,翻来覆去的怎么也酝酿不起睡意。
他又想起了他宝宝。
她现在会在干什么?
睡觉,还是洗澡,也有可能在玩手机,敷面膜。
谢聿想和她说话了。
人都是不知足的生物,起初的谢聿,只想见她一面。
见了面之后,就想留在她身边。
留下来了,谢聿又想要更多,想要听到她的声音,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甚至是埋进她的身体,感受许久未曾拥有的满足。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黎幼卧室门口。
只看一眼就好,谢聿贪心地想。
可没等搭上门把手,就听见里面在说话。
“嗯,在我这里。”
“什么时候?”
“行....我尽量.....”
谢聿脑子里怔地一声,过电般泛起刺痛,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在给江焕之打电话。
她还是要把他送走。
为什么?
他就这么不值得她心软吗?
他什么都不要了,跪下来求她,还是一点可能都不给吗?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谢聿下颌颤动,压抑着胸口翻涌的涩苦,扯唇想笑,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黎幼松了口气。
电话里,江焕之说明天下午就会来接他。
谢聿这样的情况,还是回国比较好。
她本来也没打算一直收留他,只是暂时哄骗谢聿,让他乖乖待着。
原本静谧无声的卧室,突然传来一道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黎幼感到一股寒气从胃里冲上头顶,汗毛倒竖。
脆弱的脖颈在这一瞬间,仿佛成了僵硬呆滞的木偶。
咔哒咔哒。
她转过头去。
谢聿泪流满面地望着她,竟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少年视线沉重而悲痛,表情隐匿在月色中,一下子变得极为恐怖。